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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入藕花深处(第1页)

花界有一处湖,名叫停云。

名字是种湖的人起的。那人在湖边住了很多年,种了满湖的白花水莲,每到夏天,花开了,密密匝匝地铺在水面上,远远看去像一片落在地上的、不会散的白云。湖不大,藏在两座矮山之间,从花界主路拐进一条长满野蔷薇的小径,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湖水是深绿色的,清得像一块被水泡透了的老玉,看得见底下摇曳的水草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湖底有泉眼,水是活的,冬天不结冰,夏天不烫手,一年到头都是那股不冷不热的、温吞吞的凉。

攸宁走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从梅园出来,沿着那条长满野蔷薇的小径一直走,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浮梦去隔壁村送东西了,走之前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摇了摇头。不是不想去,是觉得不该去。浮梦的远房亲戚不认识她,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这是我在路上捡的狐狸”?“这是我朋友”?“这是我从千年封印里跑出来、寄住在别人家的九尾狐”?哪一个都不对。所以她留下来了。

花界的午后很安静。太阳从梅枝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碎金,风一吹,碎金就晃,像一地的星星在打瞌睡。攸宁赤着脚踩在泥土上,脚趾缝里钻进去一些细碎的枯叶和草屑,痒痒的,她不讨厌这种感觉。她穿了一件浮梦的旧衣裳,淡青色的,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头发没有束,披散在身后,发尾扫过腰际,偶尔被风卷起来,缠在身后的尾巴上。尾巴她没有收起来。在花界不需要收,这里没有那些盯着她看的、窃窃私语的人。这里只有梅树、野蔷薇、蜜蜂和风。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学会了慢慢走。在封印里的一千年,时间是静止的,她不需要走到任何地方去,也走不到任何地方去。现在她可以走了,迈开腿就能往前,往前就有新的、没见过的东西。这种感觉对她来说还是新的,像一件刚上身的新衣裳,哪里都觉得新鲜,哪里都有些不习惯,需要慢慢地、一件一件地适应。

小径的尽头是停云湖。

攸宁拨开最后一丛野蔷薇,眼前忽然亮了。湖面铺满了白色的水莲花,花瓣薄得像纸,阳光从花瓣间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水是深绿色的,莲叶是墨绿色的,花是白的,天是蓝的,几种颜色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洗过的、退了色的旧画,不鲜艳,但耐看。

湖边有一棵老柳树,树干斜着长,伸向水面,像一个人在弯腰洗脸。柳枝垂下来,拂着水面,风一吹就画出一个又一个不完整的圆圈。柳树底下有一座小木屋,屋顶铺着干枯的蒲草,墙壁是竹篾编的,风吹日晒成了浅褐色,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楚。屋前有一小块平地,平地上放着几盆花,还有一张竹椅,竹椅上搭着一件叠好的、水蓝色的衣裳。

攸宁站在湖边,看着那座木屋。她忽然想起来,沈清河说过她是住在水边的。在洛泽门的时候,她的寝宫就挨着湖,推开窗就能看见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攸宁记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激动,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像猫被摸了下巴之后微微眯起眼睛的亮。

湖面动了一下。

不是鱼,是一个人。从水底慢慢浮上来的一个人。先是一头深褐色的、湿漉漉的头发浮出水面,像一片被水泡开了的墨。然后是额头,眉毛,紧闭的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珍珠。然后是鼻子——小巧的,精致的,鼻梁不高不低,鼻尖微微上翘,像一只在花蕊上歇脚的、收拢了翅膀的小蝴蝶。然后是嘴唇,唇色是天然的淡粉,不涂胭脂也比涂了好看,下唇比上唇厚一点点,微微嘟着,像是在梦里跟谁赌气。

沈清河从水里冒了出来。

她不知道湖边长着柳树,柳树下站着一个人。她只知道自己今天放假了,洛泽门的课停了,她回花界了,她想回水边待一会儿。她在水里潜了很久,潜到湖底,摸了摸泉眼冒出来的那些冰凉的水泡,又潜回来。她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眼皮上,暖洋洋的,橘红色的,像隔着窗帘看日出。

她从水里直起身来,水从她的头发上、脸上、肩膀上往下淌,哗啦哗啦的,像一场小小的、只下在她一个人身上的雨。她穿着一件湿透了的、贴身的白色中衣,衣裳太薄了,湿了之后几乎透明,贴在身上,勾勒出细细的腰、圆润的肩、和胸口那一小片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肤。她不在意,这里没有别人,花界的这个湖从来没有人来,她是唯一一个知道这条路的人。

她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攸宁。

攸宁站在柳树下,淡青色的旧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黑发在身后飘着,一条银白色的尾巴从裙摆下伸出来,尾巴尖微微翘着,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银白色的羽毛。她没有在看她——不,她在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沈清河的肩上,落在那件湿透了的、几乎透明的白色中衣上,落在那些顺着锁骨往下淌的水珠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冷冷的、像隔了一层霜的脸,但她的尾巴——那条银白色的、蓬松的、尾尖微微翘起的尾巴——不翘了。尾巴尖慢慢地垂了下来,像一朵正在合拢的、银白色的花。

沈清河的脸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从白变成粉,从粉变成红,从红变成了绛紫。

她猛地蹲进了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两只手抱在胸前,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惊动了的、把头和脚都缩进了壳里的田螺。水面上只剩下一双深褐色的大眼睛,圆溜溜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又羞又慌,像两盏在大风中摇摇晃晃的、快要灭了的灯笼。

“攸、攸攸攸宁——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从水里传出来,又小又闷,像隔了一层棉被在说话。水面上冒出了一串气泡,咕嘟咕嘟的,大概是她在水里太紧张了,鼻子进水了。

攸宁没有回答。她站在柳树下,看着湖面上那个只露出一个脑袋的、湿漉漉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的小姑娘。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莲花清甜的香气,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衣角,吹动她身后那条已经重新翘起来的、银白色的尾巴尖。

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的衣裳在椅子上。”攸宁说,声音不大,平静得像在念一本早就背熟了的、不需要任何感情的书。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竹椅上那件叠好的水蓝色衣裳,又看了一眼湖里的沈清河,然后用下巴朝那个方向轻轻扬了一下,像在说“去穿”。

沈清河飞快地点了点头,头点得太快了,水花溅起来,溅到她脸上,溅到她眼睛里,她眨了眨眼,眼泪——不,湖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从水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双手还是抱着胸,弯着腰,像一个在躲雨的、被淋得透湿的、急急忙忙往屋檐下跑的人。她跑过浅水区,脚踩在水底的鹅卵石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踉跄了两步,稳住了,继续跑。她跑上木屋前的平地,抓起竹椅上的衣裳,闪进了门里。

门关上了。但不是“砰”的一声关上,是“咔嗒”一声,轻轻地,合上了,像一个人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悄地、害羞地把自己藏了起来。

攸宁站在柳树下,没有动。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木门开了。沈清河从门后面探出头来,辫子已经编好了,两条,垂在胸前,辫梢系着浅蓝色的丝带,丝带是新换的,没有沾水,干干净净的。她换了一身衣裳,还是水蓝色的,但比刚才那件厚一些,领口收得很紧,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的。她的脸还没有完全退红,耳尖还是粉的,像两片被春风吹开了的、还不太敢完全展开的桃花瓣。

她从门后面走出来,走到柳树下,站在攸宁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风吹过去,又不会把对方的头发吹到自己的脸上。

“我不知道你来花界了。”沈清河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轻的,像怕吵醒湖面上那些正在午睡的白花水莲,“我以为你还在洛泽门。”

“浮梦回来了。”攸宁说,“我来逛逛。”

两个字——“逛逛”——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个不习惯说这种话的人在试着说。她确实不会“逛逛”。她从前在洛泽门的时候,去哪里都是有目的的——去练功房是练功,去藏经阁是看书,去禁闭室是受罚。没有人教过她怎么“逛逛”,怎么在没有目的、没有任务、没有任何人要求她做什么的时候,单纯地走一走,看一看,闻一闻风里的味道。她是在花界才学会这个词的。浮梦教她的。“今天天气好,出去逛逛?”“不想做饭了,出去逛逛?”“心情不好?出去逛逛。”逛着逛着,她就知道了,原来走路可以不为了去什么地方,原来花可以不为了被摘才开,原来风可以不为了送信才吹。

沈清河看了她一眼。攸宁没有看她。攸宁在看湖面上的白花水莲,看那些花瓣上滚来滚去的、不肯落下去的水珠。她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透明,颧骨下方有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像一幅用极淡的墨画出来的山水画,山是远的,水是近的,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看不清的雾。

沈清河把目光收回来,也看着湖面。她想说“这湖漂亮吧”,又觉得这句话太蠢了,湖就在那里,漂不漂亮谁都能看见,用不着她说。她想说“我从小就在这个湖边长大”,又觉得这句话像是在炫耀什么。她想说“你来了我很高兴”,又觉得这句话太重了,重到说出来会把现在这个轻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浮在空中的时刻压碎。

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湖水里,拨了一下水面。水面上起了一圈涟漪,慢慢荡开,荡到一朵白花水莲的底下,花晃了晃,像是被人挠了一下痒,忍不住笑了。

攸宁看见了。她的尾巴尖翘了一下。

她蹲下来,也把手伸进了湖水里。水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那种从泉眼里刚冒出来的、带着地底温度的、像一个人还没睡醒时体温的那种凉。她的手指在水里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像一朵在水下呼吸的、没有颜色的花。

沈清河看着她手指的动作,看着那些苍白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水下慢慢地张开又合拢,看着指甲盖上那一点点淡淡的、像月牙一样的白色。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快到她不得不微微张开嘴呼吸,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需要重新学习呼吸的鱼。

“你头发上有水草。”攸宁说。

沈清河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发,摸到一团滑溜溜的、绿色的东西,缠在左边的辫梢上,和蓝色丝带绞在一起。她扯了两下,没扯动,又扯了两下,丝带快要松了。

“别动。”攸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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