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以前有一头老黄牛,活了快二十年,是母亲从姥爷家随着嫁妆带过来了的,刚带过来那时候黄牛也才十多岁,一点脾气没有的老黄牛,饿的拉不动犁时,会被父亲疯狂抽鞭子,这时候母亲总会冲出来,不怕鞭子落自己身上护着牛,越抽越犟,牛和人一样,最后那台老黄牛在它二十岁的时候终于干不动了,就被父亲卖掉了。
母亲老是会在我们面前哭,神志总是会乱,她十八岁生了大姐,因为是女儿,还因为她老是,老是被奶奶咒骂侮辱,挑起父亲的暴力行为,但温饱是最大的问题,多生一个就多一张嘴,本来以为二胎是儿子,找算命先生看了都觉得是儿子,可天意难违,依旧是个女儿,二女儿出生时全身一身的毛,长到一岁只有背上是一撮黑毛,奶奶说是妖精转世,太不祥了,一度让母亲扔掉,吃的就那么点,还要上交,家族一致决定,没给二女儿吃的份,要养了母亲自己分出自己的份去养,母亲依旧呆滞,没人给二女儿起名字,她一个字不识的就给起了个毛草,有毛的劲草。饿着肚子反哺毛草。
开荒种地,一大家都是种地好手,但粮仓老鼠泛滥成灾,人都吃不饱,更不要说猫狗了,现在一个猫狗都找不到,老鼠在粮仓肆意妄为,老一辈的人在粮仓布满了老鼠夹,但效果一般,有的老鼠从不探头,在地下打洞偷粮食,无奈,爷爷在诊所买了老鼠药,放在粮仓四周,能看到的老鼠洞都放了,粮食面那是不敢撒,所以那段时间,家里到处是老鼠药。
母亲那段时期的记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包括记忆里的红列。
“毛草那么瘦小,啥也吃不上,娘对不起你啊,你可要自己好好长大,看你这背上的毛,肯定是老神仙的胡子掉下来庇佑你的
可是,毛草啊,你那时候还是太饿了,娘奶水也没有多少,想尽办法你就是吃不上东西,你到处爬啊爬,捡地上的锅盔屑,馒头屑吃,和着土吃,我出去干活就在我的背篓里哭,哭吧哭吧,总会长大的,喝西北风也会长大的
但你那天为啥要爬去内院了,老妖婆那么憎恶你,你还敢爬进去,土院子里面食屑能吃多少了,那帮老东西,把老鼠药就随便丢在院子里,你爬去捡起来就吃,谁也没阻止你,都说没事,过期的老鼠药,又说没看到你,等我回去一切都晚了,他们骂我打我,谁没看护好你,我就出去一会啊,真希望他们打死我最好,我不甘心,抱着你去诊所,跛脚医生平时挺好说话的,那天闭门不开,只是说都没了,回去吧。
老妖婆一直在家待着肯定知道毛草爬进去了,也看到毛草在捡吃的,可她觉得没事,她觉得吃了没事,她觉得…
我看到我的身躯在自行离去,自己在行走,在锄草,割麦子,翻土,撒肥,偶尔我的身体才会听到我的指令行动,这样的时间不多也不少,随机发生,但日子都在正常过。过了一年半,我又有了身孕,肩负重任,一定要生个儿子,但是只能偷着生,一家人提心吊胆藏来藏去,还好我一直看不出来怀孕的样子。
那天晚上,老婆说天亮了让我赶紧去山上,月亮那么亮,总是让人恍惚,我的身体自己背着镰刀就上山去了,经过那个深不可测的窑洞时,不禁让人忍不住往里面看两眼,无尽的黑暗仿佛要吞噬掉我,紧接着仿佛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似乎在说“帮帮我”,我迅速抛开,直往山上地里跑去,只要干活就没事了,那个声音慢慢的没有了。
天越来越黑,整个天仿佛一片墨快要掉下来,周围的一切在被黑暗吞噬,只有我干活的声音,整个大山沉默不语,在黑暗中岿然不动,但能感觉到它在抗拒我,让我感觉回去,黑夜中待在它庞大的身体只会让它不安。
我紧挪慢赶从雪地中收拾好镰刀背篓,往山下跑去。冰冷的空气迅速风干温热的汗珠,汗珠没败下阵来,持续的往外冒,我在后面寒风夹杂着各种声音呼啸赶来,脚下的路越来越模糊,月亮几欲消失,前方有个亮光,我快速朝亮光跑去,一头钻了进去。
眼前光亮一时无法适应,半天也没睁开眼,这里如此温暖,一点风都没有,亮堂堂的温暖,等我眼睛适应这光亮时,才发现自己就在这窑洞口,窑壁黄金灿灿,和先前黑不可测截然不同,我都想待在这里等到天亮了。
“帮帮我”
仿佛窑洞更深处传来的声音,身体更不受我控制了,径直走向窑洞深处,那里依旧黑漆漆,这时候我该让我的身体动一动了,我努力控制着步子,别让往前迈了,终于,停了下来,在触碰黑暗前我停了下来,停顿间,我转身就跑了出来,回首望去,里面我竟然剩了一堆火,真亮堂的一堆火。
等我跑到院子上面的小路上时,模模糊糊看到家里面门开了,出来的正是我丈夫,他那么高大,十里八乡这么高大的就他一个了。我大气不敢出,他要发现我这么早回来,又少不了一顿揍,我屏息看着下面,他还没适应外面的黑暗,应该看不到我,他汲着鞋子拿着矿灯出门了。
此刻,我又不受我控制了,我的意识也不受控制般,在他后面远远跟着,直到他跑到了连生家,大门还留着一个小缝,他不慌不嚷先去土埂边扫了一泡尿,钻着小门缝进去后,他径直走向了侧房…
一直到一个时辰左右他离开了,我躲在草垛里一声不吭看着他离开,路上没啥雪,都踩实了,他头也不回的回去了。
之后,我的记忆仿佛缺失,隐隐约约看到了连生的父亲趴在红列身上蠕动,红列对我笑着点点头,她的孩子在一旁酣睡着,随后什么也记不清了。
天亮了,我醒来时手里的镰刀早就不见了踪影,我躺在自家的草垛里,随后立马翻身跑到山上的地里,山坡上一个人都没有,老妖婆过了半晌才来。
到了第二天,听说连生家出事了,但我顾不及去听这些,因为我生了,家里人带着我到处躲藏去生,不负众望,生出了个儿子,大家都很高兴,大家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我望着母亲,依旧无法相信,但母亲的记忆如此清晰深刻的跟我所说着一切,仿佛知道我在看着一样。
突然,出现一个不是这个村子的声音,我应该听不到声音才对啊:“你都看到了,帮帮我吧。”
我没有恐惧,没有任何感情,我此刻已超出人的范畴,我静静的等着下一句。
“没什么神秘的,帮我就是帮你,帮帮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