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次拿的引星苔,单子上登记的是寒胆花换冰屑用的附属品。正常。藤汁。"他顿了顿,"登记上写的是暖室换土用的培养基附加液。但每条培养基附加液的使用期限只有两日。两日之后就得做废液记录。不做记录。就是失踪。"
他不要继续往下说了。苏晚照把他的话翻译成了清晰的逻辑链条:青云宗的药圃物资管理系统是一个靠底层文书推滚的、笨重但完整的轮形装置。每个人拿走的每一样东西都有纸面记录。物品转入转出的周期被登记为固定的时限。时限到了,物品如果没有被回缴或自然消耗。标记为"异常物品"。异常物品超过三件,触发内门通报。通报之后。就是抽调具体杂役方向性审查。
而她是唯一能从药圃拿到藤汁、引星苔、试纸这三样东西的杂役。
"知道了。"她说。不是敷衍。是"我已经计算出这件事的紧迫性"的压缩表达。
她提起铜锅从药圃后门出去。后山泉眼。今天还要再取三桶灵泉水。三桶水不急。去灵泉的这段路眼下是整个青云宗唯一能让她安静计算"十二个时辰脉壁修复期还剩多少"的时刻。灵脉修复的十二个时辰是从昨天二阶剥离完成的那一刻。大约午时。开始计时。今天午时之前她的脉壁仍然处于"半开半闭"的修复期状态;午时之后修复完成,才能启动三阶。
走到底部石阶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山的天光角度。辰时末。再等。
。然后她的灵脉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兴奋。是被一个从右手方向传过来的灵力波动扫过去之后。灵脉自动触发了灵力感知。方向和昨晚柴房门外的那个推门者一模一样。位置更近了。大约四十步。从她的右后方。通往药圃第二层石阶。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步。没有加速。
她继续往灵泉方向走,同时把全部的注意力拨到灵脉的那条灵力感知通道上。对方在四十步外。然后三十步,二十步。然后停了。停的位置恰好是她刚才走过的那段石阶最高处。他在看她的背影。灵脉感知通道正在从对方的周身灵力波动里抽出一条连续的信息流:聚气期,筑基层次。不是内门弟子的平均修为,但已经稳稳地踩在"对杂役有绝对压制力"的那条线上。他的灵力波动很稳定。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搜索。那种有耐心、有任务在身的、不急不躁的搜索。
她在灵泉池边蹲下来,把第一个木桶放进水里。灵泉水的冰凉从指腹传上来的时候,灵脉感知告诉她那个聚气期的灵力波动正在转身离开。不是朝她的方向走。是朝药圃。他在搜药圃。在查一个具体的杂役在什么时候进出过药圃的后门。
她把三桶水提回药圃的时候,那个灵力波动已经不在后山了。但她没有问齐管事。不要问。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了。秦师兄。不是派人来。是亲自来了。
灵泉水倒进储水缸之后,她没有在药圃多待一秒。提起铜锅,快步走回杂役院。她要一个实验。不是今天下午冷窖的寒胆花加冰屑之前,不是今天晚上。她现在就要。在秦师兄搜完药圃之前,在她的名字被移交内门调查之前,在药圃的物资登记系统完成"异常物品"通报之前。她要在柴房的南墙角用"一小段微细脉路的末端"来测试菜籽油能不能安全渗透刚完成二阶剥离的脉壁。
她回到柴房,把门从里面用木棍斜顶好。接着在南墙脚下盘腿坐下来。稻草垫已经被体温和石头的冷度压出了两个对称的、身体的凹痕。她把左手的袖子卷到肘部。碧绿色光丝还在。宽度稳定。
然后她做了一件从穿越到现在为止最大胆的事。不是技术上的大胆,是推理上的大胆。
她假设陆沉渊写的"脂为渗入之媒,五谷之油亦可"指的是菜籽油这种最普通的、未酸败的、普通到任何一个杂役院灶房里都有的植物油脂。她假设脂溶性渗透不是"把一整坨油往灵脉上抹",而是要用极微量的、经过稀释的、通过灵脉本身的热量传导被缓慢吸收的油脂。最后她假设油脂渗透的载体。和碱液要水、酸液要藤汁一样。要引星苔碱液。因为三阶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中和残留酸性。这个引星苔碱液能完成;脂溶性渗透。油脂本身不能自然渗透进灵脉,要一个"载体分子"帮它穿过脉壁表层。陆沉渊的手稿上没写"载体"二字。但他在描写碱基浸润的时候用了"润",在描写酸性剥离的时候用了"剥",在描写三阶的时候用的是"渗"。"渗"和"润"和"剥"的区别在于。渗不是一种物理或化学反应,渗是一种物质被另一种物质带过去的过程。碱液带碱分子。酸液带氢离子。油脂要碱液。重新要。做它的载体。
她用灶台上那把木勺从储物柜里舀了小半勺菜籽油。油在木勺里晃了两晃。是她前几天看过的同一罐油。清亮,没有浑浊,没有分层。她把油倒进一个小陶碟里。然后从陶罐里倒出约等量的稀释过的引星苔碱液。上午用沸水稀释过的那一罐,水:原液大约是二比一。碱度应该已经降到了接近中性。
她把手指伸进碱液里碰了一下。皮肤没有刺激性反应。残存的酸性已经被稀释了。然后把菜籽油往碱液里滴了两滴。
两滴油在碱液里没有散开。形成了一个透镜形油珠。油珠子浮在碱液表面,不溶于水,但碱液涂上皮肤时,油珠会优先附着在皮脂膜上。皮脂膜就是皮肤的天然油脂层。同类之间没有界面张力,渗透速度比水快至少五倍。
她在左手前臂的光丝旁边。偏开脉路主干的侧面。选了一个位置。在腕内侧一块没有明显光丝覆盖的、直径大约一粒黄豆那么大的皮肤区域。用棉布尖蘸了一丁点碱液。不是直接蘸油珠子。是蘸了碱液的边缘,那里有微量已经溶解成极细微粒的油脂。然后在这块黄豆大小的皮肤上画了一个斜十字。
等。等了大约五十次呼吸。
涂了斜十字的皮肤没有发红、没有起疹、没有刺痛。油脂的渗透不是皮肤能感知的感官通道。油脂分子穿过角质层的过程太慢、太微小、太安静,安静到人的所有感官都没有为它安装接收器。唯一的检测方式。是看灵脉对油脂有没有不良反应。
她把手指按在灵脉径向浅支上。手腕偏外侧那条。
。灵脉里的液体流速没有变。光丝的颜色没有变。灵脉没有发出排斥信号。油脂在皮肤的微细通道里正在以分子级的速度被脉壁上的微孔缓慢吸收。速度不能让灵脉产生任何明显的生理反应。不是无效。是太慢。肉眼和手感都检测不到。
识海手机推了一条。
。脂溶性渗透验证:菜籽油与引星苔碱液载体匹配。渗透速率:极低(正常。脉壁修复期残余的酸性环境和微孔收缩共同限制了渗透初速度)。预计修复期结束后渗透率将在两个时辰内由低升中。推荐三阶启动时间:修复期结束(午时)后,微量多次涂抹。警告:剩余藤汁活性临界日为两日后。两日内若不完成脂溶性三阶。残余酸性将无法被中和,脉壁将回缩到二阶前状态。不可逆。
她把这条信息读了三遍。藤汁的活性临界日是两天后。藤汁里的酸性离子会在两天内对催化素发起第三阶攻击。没有藤汁,她就不能再配比"四滴藤汁半勺碱液"的酸性缓冲配方。四阶的物理冲脉要用酸性环境做预冲。脉壁没有酸性预冲的情况下直接承受物理压力,墙会塌。
她得在两天内完成三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