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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开脉(第2页)

但这次的痛不一样。不是被火烫过的、大面积无差别攻击的剧痛。这轮痛感是一层一层的、从外向内推进的。从脉壁的外层开始,依次通过中层的纤维组织,最后到达最内层与灵脉核心的接触面。每突破一层之前都会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停顿长度约三分之一秒,然后下一层被突破的时候痛感重新激活。如同一个外科医生在做三层剥离。每一层都在有计划地被液化,而不是一次性炸开。这就是碱基浸润的作用方式。不是暴力冲脉,是化学脱垢。

灵脉里的堵塞物。那些从出生就堆积在她灵脉内壁上的杂质。正在被弱碱性的液体逐层溶解。她能感觉到。不是直接看到,但她的灵脉系统通过痛感传导把每一条被清理干净的微细通道都告诉了她的中枢神经。清理完一根毛细血管那么粗的细脉,痛感就会在这段脉路上彻底熄灭,换上一层干净的、被冰水冲洗过一遍的空腔感。

更关键的是。她的手一直放在灵脉的径向浅支上方。灵脉的径向浅支。这是她前世在解剖学课上学过的:桡动脉从肱动脉分出后走向前臂外侧的位置。这个世界的灵脉系统在物理分布上居然和人类的动静脉系统有高度重叠。她现在按着的这个位置。中医叫寸口脉。在这个世界里,是灵脉主干的体表投影点。她用手指按在这个点上,感受每一次碱基浸润的推进。不是通过痛感,是通过灵脉内液体流动速度的变化。流动速度快=脉壁已经开口吸收液体。流动速度下降=这一段已经吸收饱和,该推进下一段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蜡烛已经完全烧完,蜡油在灯盘上凝固成一团灰白色的硬块。月光从房梁的裂缝里漏下来,照在她手臂上。那条青色光丝的长度没有变。还是从手腕到肘窝那一段。但宽度变了。从头发丝那么细扩到了棉线那么粗。颜色也从昨天加了炉灰残液后的"青"变成了更透亮的"翠青"。

然后识海里的手机推送了一条信息:

。灵脉洗涤进度:11%。一阶碱基浸润完成。碱基环境已建立。脉壁外壳脱垢率:42%。建议:进入二阶前需确认酸性催化剂可用,避免单方向推进导致脉壁内外压差失衡。

11%。从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十一。涨幅不大,但每一个百分点都是在不触发反噬的情况下完成的。她现在终于理解了陆沉渊手稿里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一阶与二阶之间需间隔不少于两个时辰,否则灵脉反噬。"不是安全警告。是操作指令。碱基浸润完成后,灵脉内壁被清理出来的空腔得等两个时辰才能接受酸性环境的冲击。等待期间灵脉系统要自己修复浸润过程产生的微细损伤。如果不修复就进入二阶,酸性液体会在还没愈合的创口上直接腐蚀进去。她知道该等。明天天亮之后,她的灵脉就会到达一阶稳定期。然后星纹藤藤汁。增强灵脉传导性的酸性催化剂。可以启动二阶洗脉的第一个环节。她把铜锅里剩下的引星苔碱液用陶罐封好,塞进柴房角落里一块松动的石板下面,和陆沉渊的手稿、炉灰残液布片放在一起。然后翻开右手掌心。那道从生命线旁边斜插而出的浅褐色残液痕迹还在。炉灰残液在她掌心里留下的化学灼伤痕迹没有消退的迹象。但痕迹的颜色比以前淡了一点。不是消退了。是被灵脉内新产生的、完成碱基浸润后释放的微弱灵气从皮下往外推了一点点。

她把袖子放下来,躺在稻草上。月光在柴房的石板上画出了一道狭长的光带。她看着那条光带。颜色和前天晚上一模一样的淡银白。但今天投射光带的那条房梁裂缝,在她眼里已经不是裂缝了。那是这座庞大的、不可撼动的青云宗机器上。最微不足道却对一个她而言最重要的一条通风缝。

夜已经深到了连灶膛里最后一丝余烬都完全熄灭的程度。杂役院安静得只剩风声。

然后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

不是敲。是推。从外面的门板上施加的力道,缓慢但坚定地压在木门上。木门里的木棍在推力下往外弹了半寸,在门框的槽口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干涩的摩擦声。像一根被用力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即将断裂。

苏晚照的呼吸断了。

外面的推力停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的灵脉。那条刚完成一阶浸润的翠青色光丝。在这次呼吸的间隔里把一条她从来没收到过的感知信号送进了她的中枢神经:门外有一股灵力波动。不是强到让人窒息的强大修为。不是长老级别,也不是齐管事那种残了的凝元境。是一个修为稳定在聚气期的。或者说,刚好比你现在的灵力高出一个境界的人。灵脉在极其警觉的状态下,第一次自发执行了"灵力感知"。不是识海的手机功能,是灵脉本身在打通后获得的基本功能。她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方向、以及两股灵力之间那条虽然不到两级但足够形成威胁的差距。

推力没有继续。也没有人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次呼吸。然后脚步声离开了。皮靴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不是拖地的草鞋,不是巡逻弟子的青铜灯。是一种更轻、更注意控制噪音的步态。

木板上的推力痕迹没有消失。门框的槽口上多了一块新木屑。木棍被推得挤进了门框的木纹理里,刮出了一圈新鲜的木纤维。苏晚照没有立刻去检查。她躺在稻草上数呼吸。至少五十次呼吸之后,确定杂役院重新恢复到完全的沉默里,她才站起来。

她把木棍抽出来看了一眼。棍上多了一个凹痕。横截面有成年男子食指那么宽,压痕边缘整齐,不是被拳头砸的,是被手掌根部推的。有人用掌心顶住了这扇门,想试它能不能推开。这个人知道柴房的门没有锁,用一根木棍顶着是杂役睡觉时唯一的安全措施。

知道这个细节的人。不是内门弟子。内门弟子从来不关心杂役怎么锁门。是外门的人。甚至是杂役院内部的人。

她把木棍重新顶上去,这次换了一个角度。不是横顶,是斜顶。斜顶的门在外力推的时候会把力转向地面,比横顶更难推开。她十四岁。力气不够。只能靠物理原理。

月光还在地面上。但她注意到了一点:那道光带的位置往门缝的方向偏移了半寸。是月亮在移动。还是那个推门的人在离开之前用青铜灯的光扫过门缝时产生的残留视觉?她无法确认。

闭上眼睛之前,她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不是"能不能做到"。那个问题在急诊科第一天她就回答过了。是另一个更难的问题。"等我做到之后,青云宗会怎么对我?"

齐管事说:试对了直接逐出宗门。

陆沉渊说:试对了被杀。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扇没有锁的木门。月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笔直的银线。银线的一头在她的稻草铺上,另一头在门外。在青云宗外门区、内门区、长老院的方向。她把眼睛重新闭上。灵脉里的翠青色光流以一种很慢很稳的频率继续往上走。不再是百分之一。是百分之十一。天亮之后,她还是杂役院柴房里那个等着粥锅被重新点燃的苏晚照。但她的灵脉里多了一条正在成长的暗河。

一条不要属于青云宗任何水系、自己就能往外流的暗河。

夜风从房梁的裂缝里灌进来,吹灭了她手边最后一星烛芯的余烬。但她的手掌心里还有余温。灵泉水的凉意走了,引星苔碱液的化学灼烧也平了,唯独灵脉深处那些刚被清理干净的空腔,仍然在一阵一阵地传导着那种极细小的轻微发麻。电弧擦过金属表面的触感。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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