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照是被稻草刺醒的。
一根从垫子最底层翻上来的稻草杆戳进了她的耳后。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光还没完全透进柴房。房梁裂缝里的那道光带从银白变成了极淡的灰蓝,是凌晨与清晨之间那种还没决定好今天是什么颜色的光。
她坐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天。是把袖子卷到肘部,低头看左前臂。
翠青色光丝还在。
宽度没缩。还是棉线那么粗。颜色没有暗回去。她用右手食指按在灵脉径向浅支的位置上,等了三次呼吸。脉搏平稳。灵脉内液体的流动速度比昨晚入睡前慢了大约三分之一。这是灵脉系统在睡眠期间主动降速微损伤修复的正常节律。识海里的手机没有推送新信息,灵脉洗涤进度仍然是百分之十一。
她不知道陆沉渊说的"两个时辰"是从碱基浸润完成的那一刻起算,还是从浸润后的灵脉稳定期结束后起算。但她不打算猜。她决定等到天亮之后的第一批山鸟叫响。那是青云宗药圃后山最常见的灰翅鹛,日出后约一刻钟开始叫。用灰翅鹛的第一声鸣叫作为计时起点,误差在五分钟以内。前世在急诊科轮转的时候,她用同一个方法校准过自己的生物钟。没有手表的时候,鸟鸣是最好的时间锚点。
稻草垫上还有昨晚残留的体温凹痕。她把铜锅从石板下面取出来检查。引星苔碱液封在陶罐里,液面没有蒸发,封口处她用一小片青苔堵住了。青苔还活着,说明罐内空气没有完全隔绝。但她要的就是不能完全隔绝。碱液在接触空气的情况下会缓慢吸收空气中的二氧化碳转化为碳酸氢根,酸性会略微上升,碱度相应下降。但这个速度非常慢。在她要启动二阶之前,液体的pH值不会偏离可用区间。
她从稻草垫上起身。木门上的木棍还顶在原位。但位置是昨晚她换过的斜角,棍上的凹痕还在。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成年男子食指宽的压痕,然后把木棍拿开,推开木门。杂役院的石板地被凌晨的露水打湿了,颜色比白天深了一号。灶房方向没有烟火。早饭的粥还没开始煮。胖子应该在柴房里打呼噜。
她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脸埋进去的时候冰得呼吸停了一瞬。山井水比暗河水温度至少低五度,因为井水不接触阳光直射,直接从山体内部裂隙渗出来的。她用袖子擦干脸,然后重新打了一桶,提到灶房里。灶膛是冷的。她蹲下来,把昨天埋在炭层里的那块炭翻出来。已经彻底烧白了。重新点火。柴房里存着的干松枝还有。杂役院最不缺的就是柴。
粥煮到一半的时候,胖子进来了。
他的头发翘着半边,眼角还有一粒眼屎。他看了苏晚照一眼,又看了锅里已经开始冒泡的粥一眼。
"你今天起得比灶房还早。"
苏晚照没抬头。"起来打水,顺手。"
胖子没有追问。他不是那种会对一个杂役的作息时间产生好奇心的人。他拿起灶台上的木勺在锅里搅了一下,然后给自己舀了第一碗。这是他作为杂役头目的特权,粥锅里最稠的部分永远归他。苏晚照等他舀完才拿起自己的碗。
粥很稀。今天的水放多了。她故意的。胃里越空,灵脉吸收外部灵力的效率越高。这是齐管事昨天在药圃里无意间说的一句话。"洗脉的时候别吃太饱,脉壁开了口子之后空胃比满胃反应快"。他把这句话夹在一堆关于寒胆花换冰屑的具体操作说明里,轻飘飘地丢出来的。不是无心。是故意的。齐管事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真正重要的信息从来不用强调的语气说。
吃完粥,她把碗放在灶台上。今天不要去药圃。白管事昨天说过,药圃的活两天轮一次。明天才是她的药圃日。今天她有一整天的空白。
灰翅鹛叫了。
第一声从后山方向的松林里传过来,音调很高,像一根极细的金属丝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她站在井边,仰头看了一眼松林的方向。计时开始。两个时辰之后。大约在今天的午时前后。她的灵脉就会完成一阶浸润后的微损伤修复周期。届时可以启动二阶。
但二阶要的不仅仅是等时间。陆沉渊手稿上的炭条笔记写得含糊:"酸为剥落之力,温控其间。"六个字。没有比例、没有浓度、没有任何操作细节。齐管事给她星纹藤藤汁的时候说过,藤汁本身是灵的。不是有生命的意思,是它的化学成分会随着温度变化主动调整。在低温下藤汁的酸度变弱,在体温下酸度恢复到最强。说明她不能直接把藤汁涂在灵脉上。她的体温会把藤汁推到最强的腐蚀性状态,而灵脉内壁刚完成碱基浸润、正处于最脆弱的修复期。
她要先找到"温控其间"的方法。
柴房里有一个地方始终比别处冷。南墙角。那道墙的外侧贴着山体的裸岩,山体的温度常年稳定在比空气低四到五度。她把稻草垫拖到南墙下面,把铜锅和陶罐从石板下面取出来放在墙角。然后把星纹藤藤汁的青瓷小瓶也从内衬兜里掏出来。瓶塞拔开的时候,藤汁的气味和昨天完全一样。酸的,有一股极淡的甜腥味,像被雨水泡过的树皮。她用试纸沾了一滴。等了三次呼吸。
试纸从青色变成了极淡的粉色。比灵泉水沾试纸的淡红还浅两个色阶。但变色的速度比灵泉水快。灵泉水沾试纸变色要等大约五次呼吸,藤汁只用了不到两次呼吸。酸性物质浓度越高,pH试纸的响应速度越快。这个原理在这里同样适用。星纹藤藤汁的酸性强度远超灵泉水。
她不能直接涂。直接涂等于拿酸去烧刚长好的嫩肉。
她把铜锅端到南墙脚下。引星苔碱液从陶罐里倒出来的时候,液面在灰蓝色的晨光里现出一种极淡的半透明乳白。和昨晚刚煮好的时候完全一样,没有变质。她从灶房里拿了一个小陶碟,倒出大约半勺碱液。然后打开青瓷小瓶,往碱液里加了一滴藤汁。
一滴。
碱液没有变色。表面张力的变化告诉她。液体的化学成分在产生反应。碱液表面的那层极薄的钙镁盐膜在接触到藤汁的瞬间开始从中心向外扩散,扩散的速度不均匀。中心快,边缘慢,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极细微的涟漪。碱液在缓冲酸性。不是中和,是缓冲。钙离子和镁离子在与酸性物质接触后,没有让pH值急剧下降,而是在缓慢地、一层一层地释放碱性储备。
她在心里画出了一条运算曲线:碱基浸润后的脉壁残留有碳酸氢根和钙盐沉淀。如果藤汁的浓度控制在刚好可以被残存的碱性缓冲物质消化的范围内,酸性就不会直接接触到脉壁内层,只会作用在脉壁表面那一层刚刚被碱基浸润松动的沉积物上。藤汁不是直接"洗"灵脉,是通过酸化脉壁表面、让沉积物自己剥落。陆沉渊的"酸为剥落之力"。是这个意思。
她又往碱液里多加了一滴。这次的涟漪比第一次小。缓冲能力在消耗。加到第四滴的时候,涟漪几乎消失了。说明碱液里的钙镁盐已经耗尽了缓冲储备。超过四滴,藤汁就会直接作用于碱液本身,pH值会急剧下降。
够了。她知道了:"四滴藤汁对应半勺引星苔碱液"是一个安全的浓度上限。超过上限,灵脉就有风险。南墙的低温环境可以帮她在这个上限之下多一个容错:低温下藤汁的酸度会被压制,即使浓度稍微偏高,酸性强度也不会立刻达到破坏等级。
她看了一眼从柴房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线角度。大概已经是辰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