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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冰与霜（第1页）

夜里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很细微的——像什么东西在阳台上被风刮倒，轻轻磕了一下地面。我睁开眼，屋子里很暗，窗帘透进来一道模糊的光。二八在床尾缩成一团，没有动静。石榴不知道在哪里。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再响。

但醒了就很难再睡着。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十二分。

外面的风在吹，隔着窗户能听到呜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缓慢地呼吸。暖气片的热气已经不怎么上来了——凌晨是室温最低的时候，屋子里的空气开始变得凉，从窗户渗进来的冷气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室内的温度。

我想到了白碗里的水。

不锈钢碗肯定又结冰了。白瓷碗可能也一样——后半夜的温度比傍晚更低，那点保温的优势撑不了多久。

我还想到了小乖。

四点多她在哪里。冬青丛下面确实比外面暖和，但零下两度，冬青的叶子都蜷起来了，她能撑得住吗。

我又翻了一个身。二八的尾巴在我脚边动了一下，他睡得很熟，发出细微的鼾声。

天亮之前我又迷糊了一会儿。再醒来的时候窗帘已经发白了——那种灰白色的、黯淡的天光，没有阳光的痕迹。

我起来的时候觉得地板特别凉。踩上去的瞬间脚底传来一阵刺刺的冷，我赶紧穿上拖鞋。

厨房的水龙头拧开以后水流出来，凉得刺手。我接了水在灶台上烧着，然后去洗漱——用温水洗脸的时候觉得舒服多了，热水蒸在脸上，让皮肤从僵冷中慢慢苏醒过来。

出门前我把那条白围巾围上了。围巾贴着脖子的那一面带有一点余温——不是热的，是不凉，像一件贴身的东西在你不在的时候也保持着你的温度。

我下楼的时候包裹得更紧了一些——厚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围巾绕了一圈，手缩在口袋里。

推开门的一瞬间，冷空气像一堵墙一样迎面压过来。

风停了，但冷还在。不放风的时候冷是静止的，更重，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东西压在这片地面上，把所有温度都往下压，压进土里，压到水泥缝里。呼吸的时候能看到白气，从嘴里涌出来，在面前飘散。

歪脖子树下，两只碗都结了冰。

不锈钢碗里的水冻成了一大块发白的冰——整个碗像从地上长出来的白色石头，冰面高出碗沿两三个毫米，因为水结冰以后膨胀了。冰不是透明的，是乳白色的，像磨砂玻璃，看不出下面水的痕迹。

白瓷碗里的冰薄一些——表面结了一层，冰层下面是水。我碰了一下，冰层裂开了一小条缝，露出了下面的水。陶瓷碗的保温在这一夜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一点——几毫米的冰层，和几厘米的乳白色冰块。

我把白瓷碗里的冰戳破，把碎冰捞出来放在树根旁，倒掉剩余的凉水，从保温杯里倒了温水进去。水倒下去的瞬间，碗壁上有一层细细的霜一样的附着物——是冰晶在碗壁上留下的痕迹，被温水一冲就化开了。

不锈钢碗里那一整块冰，我只能等着它慢慢化。

我蹲在地上，把粮倒进小乖的粮碗里。粮碗也被冻过——碗底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粮倒进去以后最小的几粒粘在碗底上。我用手拨了一下，把它们拨松了。

做完这些以后我没有马上站起来。我蹲在那里，看着树根旁边那两片被我捞起来的圆形冰——一片薄而透明，是白碗的轮廓；一片厚而乳白，是不锈钢的轮廓。它们并排躺在枯叶上，像两个证据。

天亮得更彻底了一些。有人从楼上下来，塑料袋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一个中年男人拎着一袋垃圾走向垃圾桶，看到我蹲在树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扔了垃圾就走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学校走。

路上看到地面有一层薄薄的白——不是霜，是地面本身变得颜色淡了。水泥地上原来深色的地方出现了浅色的斑块，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贴在地面上。风吹不到的角落里，枯叶边缘结着白色的冰晶。

学校门口的值班老师比我早到，站在门口跟保安说话。看到我的时候她看了两秒。

"换围巾了？"

"嗯，我妈织的。"

"白色好看。"

我笑了笑。

上第一节课之前我去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看学校后面的方向。石榴树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清晰，每一根分支都看得清清楚楚——树皮深褐色，接近黑色，在冷空气里显得很硬。

水管旁边没有猫。灰色缺耳猫今天早上没有来。

教室里的暖气片又开始发出嘶嘶的声音，热水在管道里流动，铁管热胀冷缩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孩子们坐得比平时规矩了一些——不是纪律好，是冷，每个人都缩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太想动。

早读的时候周宁在座位上一直朝窗外看。

下课的时候他跑到我面前。

"陈老师，早上那个碗全冻上了。"

"我知道。"

"我把化了的那碗水倒了，重新倒了水。"他说，"我带了保温杯——热水，我让我妈早上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