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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与钥匙（第1页）

午餐真的吃火锅。

林耀祖抱着纸人走上楼梯的时候，鼻子里已经飘进了牛油底料的香味。不是那种阴间的、发霉的气味，而是真真切切的、辣椒和花椒混合的、让人口水直流的味道。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管家走在前面，黑色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哒哒声。长发扎成的低马尾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摆动。平板电脑被他夹在腋下，屏幕朝外，上面显示的不是倒计时，而是一张菜单——毛肚、鸭肠、黄喉、虾滑，字体是标准的宋体。

大厅里，长桌上的发霉食物被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铜锅。铜锅架在便携式卡式炉上，锅里的红汤正在翻滚，冒着热气。围着铜锅摆了十几盘菜——毛肚是新鲜的，鸭肠是粉嫩的，蔬菜是翠绿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从正经火锅店买回来的。

苏老太爷坐在长桌的一端，纸做的身体比早上又单薄了一些。它的面前放着一碗蘸料——香油、蒜泥、蚝油，调得很匀。它没有动那碗蘸料，因为纸人不需要吃东西。但它坐在那里，像是在陪客。

“诸位请坐。”苏老太爷的声音沙哑，但比昨天温和了一些，“老朽不能吃，但诸位请随意。不够再加。”

林耀祖把纸人靠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小铜坐在他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那口翻滚的铜锅。不是想吃——林耀祖觉得小铜可能不需要吃东西——而是在看锅里的气泡。气泡从锅底升起来，在表面破裂，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小铜看得入迷，像是一个从未见过火锅的人第一次见到火锅。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林耀祖做了一个所有精神小伙在火锅局上都会做的动作——他站起来，把豆豆鞋踩在椅子横杠上，举起手里的可乐，对着满桌的人说：“来，兄弟们，走一个！”

苏文正在涮他的第七根鸭肠，头都没抬。

叶星瑶举起了她的可乐杯，但眼睛没看林耀祖，而是在看小铜——小铜正用筷子夹着一片毛肚，举在锅上方三十厘米处，犹豫着要不要松手。毛肚上的红油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在桌布上画出了一幅抽象画。

“小铜，毛肚不是这么吃的。”叶星瑶伸手帮他把毛肚放进锅里，“要涮，七上八下，懂吗？”

小铜摇了摇头。

“七上八下。”叶星瑶夹起毛肚，在锅里上下移动，“就这样。”

小铜盯着她的手看了三秒，然后接过筷子，夹了一片新的毛肚，举到锅上方，开始上下移动。但不是七上八下——是七上七下，然后第八下的时候他把毛肚举到了空中，停住了，等着什么。

“第八下要放回锅里。”叶星瑶说。

小铜把毛肚放回锅里，然后捞出来，放进嘴里嚼了嚼。他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好吃。”他说，然后自己又夹了一片。

林耀祖看着这一幕，觉得小铜学东西的速度比他快多了。他第一次吃火锅的时候，把毛肚煮了十分钟，硬得咬不动。

“苏文，你就不评价一下这火锅？”林耀祖坐下，夹了一筷子黄喉。

苏文把鸭肠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在米其林餐厅。他今天穿的黑色卫衣是某潮牌的限定款，袖口有一个很小的骷髅刺绣——林耀祖注意到的时候，发现那个刺绣的针脚密得离谱，一看就是手工的。

“底料还行，牛油味够重。毛肚新鲜，但切得不够薄。鸭肠处理得不错，没有腥味。黄喉太厚了，咬不动。”苏文面无表情地给出了专业评价。

叶星瑶点了点头：“鸭肠确实不错。虾滑的淀粉含量有点高。”

林耀祖看着这两个人，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两个美食评委吃火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蘸料——麻酱、腐乳、韭菜花，搅成一坨不明物体。他默默地把碗挪远了一点，怕被苏文看到。

苏文还是看到了。他的眼神在林耀祖的蘸料碗上停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自己的碗也挪远了一点。

“麻酱配毛肚？”苏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是来吃火锅的还是来吃爆肚的？”

“麻酱怎么了？麻酱是火锅的灵魂！”林耀祖不服。

“麻酱是涮羊肉的灵魂。”苏文说，“这是川渝火锅。你应该用香油蒜泥。”

林耀祖低头看了看香油蒜泥碗，又看了看自己的麻酱碗。他犹豫了一下，把麻酱碗推到一边，从管家那里又要了一个碗，调了一份香油蒜泥。然后他在麻酱碗里蘸了一下，又在香油碗里蘸了一下，两边都不得罪。

苏文闭上了眼睛。

叶星瑶笑了，笑得很甜，但林耀祖觉得那个笑容里藏着一句“你们两个幼稚鬼”。

管家站在苏老太爷身后，平板屏幕上已经不再是菜单，而是一张“火锅食材消耗统计表”。林耀祖瞥了一眼，上面写着“毛肚：已消耗70%”“鸭肠：已消耗85%”“虾滑：已消耗60%”。管家推了推眼镜，在平板上划了一下，似乎在补货。

苏老太爷坐在那里，纸做的身体一动不动，但它的头微微转动，像是在看他们吃饭。林耀祖觉得它可能很羡慕——纸人不需要吃东西，但也许它想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