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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声起（第1页）

唢呐声停了。

不是渐渐消失的那种停，而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声音在中途猛地断了。断得那么突兀，让人的心脏都跟着漏跳了一拍。

林耀祖睁开眼睛。

房间里，白蜡烛已经烧到了最后一寸，火焰在蜡油里挣扎了几下，灭了。

黑暗中，他听到苏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听到了？”

“嗯。”林耀祖坐起来，摸黑找到自己的豆豆鞋，穿上。

小铜也动了。林耀祖感觉到身边的床铺微微下陷，然后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小铜的手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

“小铜？”

黑暗中，小铜的声音轻得像呼吸：“……来了。”

“谁来了？”

小铜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隔壁房间传来方晴的声音，急促而压低：“林耀祖，你们醒着吗？”

“醒着。”林耀祖站起来，摸到桌子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这也是送货时用的。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房间的一小片。苏文靠在墙角，帽檐下的眼睛反射着火光，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小铜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他们借着打火机的光走到门口，移开堵门的椅子，打开门。方晴站在走廊里，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不知道从哪个房间翻出来的。灯光昏黄，照得她的脸像一张蜡像。

“小雨醒了。”方晴说。

林耀祖跟着她进了隔壁房间。小雨半坐在床上，身上的嫁衣已经被方晴脱掉了，换上了校服女生留下的一件校服外套。她的脸色还是很差，嘴唇干裂，但眼睛是睁开的，瞳孔也能聚焦。

“小雨，你感觉怎么样？”林耀祖蹲在床边。

小雨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我听到唢呐声了。他们在找我。”

“谁在找你？”

“苏家的人。”小雨的嘴唇在发抖，“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不，那个东西，她跟我说过，如果我跑了，苏家的大人会亲自来找我。苏家大人不是新郎，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是是比傧相更可怕的东西。”

方晴问：“她还说了什么？关于怎么离开这个地方？”

小雨想了想，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些被刻意模糊掉的记忆：“她说……婚礼必须完成。不管新娘是谁，不管新郎是谁，仪式必须有一个新娘。如果原来的新娘不在了……”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如果小雨不在了，傧相会找一个替代品。

林耀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什么狗屁婚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活人给死人配婚，逼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不对，连人都不是。这他妈就是封建余孽。”

方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耀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他姐林招娣。十六岁的时候，他妈托人给姐姐说媒，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镇上开了个小作坊，条件“不错”。他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嫁人，还能给你弟攒点彩礼。”

当时林耀祖才十二岁，不懂什么叫彩礼，但他记得姐姐躲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偷偷翻进姐姐的房间，把存钱罐里的钱全倒出来——三百多块，是他攒了一年的压岁钱——塞进姐姐手里：“姐，你跑吧，我替你顶着。”

林招娣看着他，哭得更厉害了，但最后还是把钱还给了他。她没有跑，也没有嫁那个男人。她自己考上了县城的高中，后来又考上了大学，硬是靠助学贷款和打工读完了。毕业后在省城找了工作，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但从来不回家过年。

林耀祖记得有一年除夕，他给姐姐打电话，姐姐在电话那头说：“耀祖，你别学咱爸。对女人好一点，不要觉得女人就该受委屈。”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这个副本叫‘冥婚’。”林耀祖转过身，看着方晴和苏文，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我之前只是觉得晦气，现在我想明白了——这玩意儿就是吃人的。吃女人，吃活人，吃那些没能力反抗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更重了：“我姐叫招娣。你们知道‘招娣’什么意思吗？招来一个弟弟。她还没出生，我爸妈就给她定好了这辈子最大的任务——让家里生个弟弟。”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文从帽檐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骷髅戒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大概想到了自己——后妈为了给弟弟争家产，给他下药。同样是家里不被看重的人，同样是工具。

方晴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