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海朗扎着步子在院里劈柴当消食,时不时偷偷用余光瞥一眼灶屋。
叶宁在灶膛前伸着细胳膊吃力地转着涮洗。一旁云哥儿在木盆里清第二道,手上没歇嘴也没合过,说到兴致处还腾出手比划两下。
看着两人一动一静,贺海朗在心里默默腹诽叶宁像只鹌鹑。
听见孙小兰的招呼他直起身,顺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大伯娘,啥事?”
“宁哥儿的事。”孙小兰瞥了一眼堂屋见没人注意,压低声音,“我看这孩子是个老实本分的,接回来让他歇息养伤,转头跑到灶屋来帮衬着烧火。”
“既然你心里有了打算就好生对他,回来时光人一个,你下午要是没啥事领他上县里裁两匹布回来,我给他做两身。”
说着便要从上衣内缝的暗袋里掏出荷包。
贺海朗见状连忙按住她。
“咋?你不想去?”孙小兰不解。
贺海朗没吭声,从怀里摸出个布袋子,打开口让她看了一眼。里头有粒碎银子,还有一串铜钱。
孙小兰惊呼一声,抬手就拍了一下他的臂膀:“你这孩子!咋放这么些钱在身上,也不怕人摸了去。”
“本就是这么打算的。”贺海朗把布袋口扎紧,绕了两圈打了个结,重新塞回怀里。
他本就打算带着叶宁上城里去看济世堂的郎中,赵叔年轻时候只跟着游医学过些时日,小病还成大病拿不准。没想到朱丽红这么心狠,也不知道这些银子够不够数。
孙小兰看了他一眼,心里倒是欢喜得很,孩子大了有主意是好事。
“那成,自己夫郎自己出钱,我也不跟你争。”
她寻思片刻对他说:“得带上云哥儿,你俩还没成婚总归是得避避嫌。”
贺海朗听罢转头一想也是这个理,点头应下。
贺海云耳朵倒是尖在屋里听见了动静,巴头探脑地往外张望,忍不住问道:“去哪儿?我也去?”
“去县里。”孙小兰走过来笑着戳了下他脑门,“去给宁哥儿扯布做两身衣裳,你也跟着去耍耍。”
“哎!”
两个哥儿听到要上县里眼睛都是亮闪闪的,乡下人家的小哥儿女娘除了逢年过节少有上县里去的,好不容易去一趟自然高兴得紧。
云哥儿缠着娘给他几文打零用,叶宁在一旁绞着衣摆发愣,抬眼就跟贺海朗撞上,一时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怯怯地别过头去。
孙小兰被磨得不行笑骂了几句,掏出荷包给两个哥儿一人五文,随即催着三人快快出门,免得到了天傍黑都赶不回村。
她看着三人渐渐远去的身影,脸上的笑意变成了愁容,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这决定是不是好的。
拄立半晌,她摇了摇头,边走边念叨着“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
老黄牛拉着板车,时不时打个鼻哼,牛蹄在道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稀稀疏疏几个人在道旁的田里弯腰劳作,碧油油的麦浪几乎将人淹没。
清风徐来还夹着野栀子的香气,叶宁抱着腿缩在板车一角,闭眼感受着来之不易的清闲。
贺海云是个话篓子,嘴一刻都闲不住,一路上从村里谁家的鸡丢了说到看村里哪个人不顺眼,得了什么城里的好东西就来他眼前显摆,一个人说得热火朝天也不闲累。
叶宁嗓子还没好利索,说不了话就默默听着,听到有意思的嘴角微微上扬,听到谁家的龌龊事,嘴唇微微张开,一脸震惊。
他听得太认真丝毫没有觉察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盯着他。
贺海朗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不时回头瞧一眼后头。这两天还是头回在他脸上见到这般丰富的样子,心里难免有些稀奇。
离县城还有二里地的时候,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推着独轮车运货的,有挑着担卖山里野货的,还有三三两两结伴步行的,都朝着县城方向去。尘土被踩得飞扬起来,混着牲畜的膻气和人的汗味,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
叶宁扒着板车沿伸长脖子往前张望,远远就瞧见县城灰扑扑的城墙轮廓,底下是密密麻麻排成一长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