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层叠竹枝,在云深不知处的青石长街上投下交错的碎影。自昨日松风堂宴席议定戒备之事后,整座仙山看似依旧清雅悠然,内里却早已各司其职,紧绷起心弦。巡山弟子两两一组,持剑缓步穿行于竹林各处,目光警觉,结界符文在山石、林木间隐隐流转,将整座云深护得密不透风。
蓝氏前堂议事厅内,今日格外热闹。蓝启仁端坐主位,神色端肃,案上摊开厚厚数卷蓝氏古册、宗族谱系,几位辈分颇高的蓝氏长老分列两侧,神色严谨。蓝曦臣立在厅中主客位,白衣温雅,周身气度沉稳从容,作为蓝氏现任家主,今日他要正式同诸位长老商议两件大事:一是完善山门防御,应对雾衍异动;二便是将蓝忘机与魏无羡入族谱、择期行大婚的事宜,摆上台面逐一议定。
姑苏双璧并肩而立,蓝忘机静立兄长身侧,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清冷不改,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此事关乎他与魏无羡往后的名分,关乎二人半生期盼,纵使心性素来沉稳,此刻也难掩心绪起伏。
魏无羡并未一同入内。蓝曦臣顾及宗族长老观念守旧,特意让他暂在廊下等候,先由自己与叔父、长老们逐条梳理规矩礼数,待商议妥当再唤他入内。
廊下清风习习,竹香萦绕。魏无羡斜倚着廊柱,一手插在腰间,另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目光望向议事厅紧闭的木门,眼底带着几分期待,又夹杂着一丝忐忑。
他不是不懂蓝氏宗族的规矩森严,世家大族最重祖制颜面,同道侣共入族谱,于蓝氏千百年的规矩而言,算得上是破天荒头一遭。昨夜蓝启仁虽松了口,可一众长老皆是守着旧例的老派人物,想要全员应允,绝非易事。
“魏前辈。”
两名值守弟子路过,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魏无羡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目光再次落回议事厅方向,低声自语:“希望一切顺利吧。”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江厌离牵着金凌走来,金子轩紧随其后,一家三口依旧是一派安然模样。金凌手里捏着一支刚折下的竹枝,蹦蹦跳跳,见了魏无羡,立刻扬声喊道:“魏无羡!你在这里做什么?”
“阿凌。”魏无羡转过身,脸上的忐忑瞬间散去大半,露出爽朗笑意,“没什么,在等里面议事结束。师姐,子轩兄,今日怎么过来了?”
江厌离行至近前,眉眼温柔:“整日待在别院也闷得慌,便想着出来走走,看看云深的景致。方才听闻前堂在商议要事,可是山下浓雾的事又有新动静?”
“一部分是。”魏无羡点头,语气放缓,“另一桩,便是我和含光君的事。”
江厌离闻言一怔,随即了然地笑了,眼底满是真心的欢喜:“原来是要定名分了,这是大好事。阿羡,你与含光君历经这么多坎坷,如今能得圆满,真是再好不过。”
金子轩也颔首附和:“蓝氏上下有泽芜君、含光君撑持,又有蓝老先生默许,想来不会有太大阻碍。往后你二人便可光明正大相守,再无顾虑。”
旁人或许还会拘泥于世俗眼光,可他们亲眼见证过魏无羡与蓝忘机一路的颠沛、坚守与深情,打心底里为二人高兴。乱世之中,能寻得一心人相守,本就是弥足珍贵的幸事。
金凌似懂非懂,歪着脑袋问道:“什么名分?是要像我爹娘一样,永远在一起吗?”
“没错。”魏无羡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笑意温柔,“就是要像你爹娘这般,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金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拿着竹枝跑去一旁的空地上玩耍。江厌离望着儿子活泼的背影,轻声感慨:“如今我们一家能在此安稳度日,看着身边之人一一得偿所愿,便已知足。只盼那雾宗之人莫要再起大乱,搅碎这片刻安宁。”
提及雾衍,气氛微微沉了几分。魏无羡敛去笑意,正色道:“如今全仙门都在提防此人。他蛰伏千年,筹谋已久,绝不会仅仅只探查阵法便收手。但有蓝氏层层设防,还有各家彼此照应,定能扛过去。师姐你们只管安心度日,不必为此忧心。”
几人在廊下闲谈片刻,说着过往趣事,聊着往后平淡的期许,欢声笑语冲淡了等候的焦灼。寻常人家的温情,如同暖阳,熨帖着人心,也让魏无羡心中愈发坚定——他想要的,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盛名,只是身边人安稳,与心爱之人相守一生。
议事厅内,争论之声断断续续透过木门缝隙传出来,时而低沉,时而略显激昂。
厅中,蓝曦臣正手持一卷泛黄的蓝氏祖训,温声与诸位长老周旋。他熟知宗族每一条规矩,却不墨守成规,字字引经据典,情理兼备。
“诸位长老,蓝氏祖训开篇便言:守礼,亦守本心;循规,亦存仁善。”蓝曦臣声音温润,却字字有力,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忘机与魏公子相识于少年,相伴于乱世,历经生死别离,情意纯粹坦荡,从未有损蓝氏门风,亦未曾行过半分邪妄之事。”
一位年长长老眉头紧锁,抚着长须开口:“泽芜君,老夫并非不通情理。只是蓝氏族谱传承千年,向来只录宗族血亲、正统家眷,从古至今,无外姓男子入谱为伴之先例。此事一旦应允,怕是会引得其余世家议论纷纷,嘲笑我蓝氏坏了祖制,乱了礼法。”
“长老顾虑,曦臣明白。”蓝曦臣从容应答,“世家口舌,一时喧嚣罢了。规矩由先人所立,本是为约束心性、庇护族人,而非困住真情。当年先祖创下家规,是盼蓝氏子弟行得正、坐得端,而非让后人死守条条框框,寒了赤诚之心。”
他侧过身,看向身侧沉默而立的蓝忘机,眼底流露出兄长独有的了然与疼惜,这份一眼看透心底思绪的模样,正是众人熟知的“读弟机”本色。他太清楚弟弟这些年的隐忍、等待与孤苦,也清楚这份感情早已融入蓝忘机的骨血之中,无法割舍。
“忘机一生恪守家规,行事端方,为仙门、为蓝氏付出多少,诸位有目共睹。他半生孤寂,所求不过一人相伴。身为兄长,身为蓝氏家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坚守一生,却连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都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