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镇的傍晚比白天更热闹。
苏青霭和江行止在客栈附近的小饭馆吃了晚饭——竹筒饭,米饭里混着腊肉和香菇,蒸得满条街都能闻到香味。吃完饭之后,两人沿着主街往回走,路过那家银匠摊的时候,老银匠正在收摊。他看到苏青霭,认出了她,又看了看她耳朵上那对新耳环,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苏青霭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今天早上在房间里对着镜子戴上的时候,她跟自己说这是因为这对耳环配今天的衣服。但其实今天穿的是圆领短袖,耳环配不配衣服根本看不出来。
走过银匠摊之后,街尽头的那片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搭起了一圈石头,石头中间堆着一大堆木柴。一群年轻人正围着柴堆忙活——有人在搬木头,有人在铺引火的干草,有人把几把旧吉他靠在旁边的凳子上。一个扎着头巾的年轻男人看到他们,挥了挥手里的打火机:“篝火晚会!九点开始,来不来?”
苏青霭看了看江行止。江行止看了看她。
“来。”苏青霭说。
离九点还有一段时间。苏青霭回房间换了件长袖——山里的晚上降温快,白天穿着正好的短袖到晚上就凉了。她对着镜子重新别了一下耳环的耳针,然后把头发放下来遮住了耳垂。想了想,又把头发别到耳后。又想了想,随它去吧。
九点差十分的时候,她下了楼。江行止已经在前厅等着了,还是那件浅灰色的短袖,但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深蓝色衬衫,没扣扣子。看到她下来,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往门口走了两步。
篝火已经点起来了。火焰蹿得比人还高,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飘,在夜空中碎成无数个橙红色的小光点。围着篝火坐了一圈人——有镇上客栈的住客,有本地的年轻人,还有几个白天在街上见过的面孔。苏青霭和江行止找了两个空位坐下来,是两块不知道从哪搬来的大石头,表面被火烧过的热气烘得微温。
一个弹吉他的年轻人开始调弦。调了几下之后,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围坐的人说:“今天人不多,就随便唱。谁想唱就过来拿吉他,不拘着。”然后他拨了几个和弦,唱了一首本地的小调。歌词是方言,苏青霭听不太懂,但旋律很好听,像山里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过去。
几个年轻人轮流接过吉他,唱了几首流行歌。有一对情侣合唱了一首情歌,唱到一半女生忘了词,男生替她接上了,围观的人起哄鼓掌,女生红着脸捶了男生一下。苏青霭看着他们,嘴角弯了起来。她转过头的时候,发现江行止也在看那对情侣。火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一跳一跳的。
弹吉他的年轻人又唱完一首之后,目光扫过围坐的人,落在了江行止身上。“那位哥们儿,要不要来一首?”
江行止摆了摆手。“不会。”
“谁信啊,戴眼镜的都会弹吉他。”
几个人笑起来。江行止还是摆了摆手,但苏青霭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弹吉他的年轻人也没有勉强,转头去问下一个人。
苏青霭用手肘碰了碰江行止。“你真的不会?”
江行止推了一下眼镜。“我说的是‘不会’,不是‘不会弹’。”
苏青霭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不会”,意思是“不打算弹”,不是“不会弹”。这个文字游戏让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所以你其实会。”
“学过。”
“那为什么不弹。”
江行止看着篝火。火焰在他眼睛里跳了两下。“很久没弹了。”
苏青霭没有追问。但她记住了——江行止会弹吉他。这个人像一个套娃,打开一层还有一层,每一层都写着“我只是提供信息”,但信息本身永远不完整。
篝火烧到最旺的时候,弹吉他的年轻人又开口了:“有没有人要许愿?我们这儿的规矩——篝火最旺的时候许愿,山神能听见。”
几个本地年轻人起哄说“骗游客的”,但一个跟着妈妈来的小女孩当了真,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了一长串愿望,从“想要一只小狗”到“希望数学考一百分”,把一圈人都逗笑了。笑声停下来之后,苏青霭看着篝火,发现篝火真的太亮了,亮到她能看清火焰中心那些被烧得发白的木炭。火星还在往上飘,越飘越高,越飘越散,最后融进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夜空里。
也许她可以许一个愿。不是为了山神听见,就是想让这个愿望在篝火边上待一会儿。她闭上眼睛,想了片刻,然后睁开。
江行止正在看她。
“许了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