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镇在国境线边上。
说是镇,其实比白沙镇大不了多少,但气质完全不同。白沙镇是沙漠边缘那种灰扑扑的、被遗忘的小地方,南风镇却是热闹的、鲜活的、五颜六色的。镇子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的房子漆成了不同的颜色——明黄、浅绿、淡蓝、橘红,像是有人把一整盒蜡笔扣在了街上。每家的窗台上都摆着几盆花,不是城里花店那种包装精美的盆栽,就是随手插在搪瓷盆里的小野花,红的紫的黄的,随便长长就很好看。
街上的人也比白沙镇多得多。有穿着民族服饰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有背着竹篓的妇女在路边摆摊卖水果,有光着脚的小孩追着一条狗从街头跑到街尾。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烤肉的焦香、水果的甜香、还有不知道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花香,一层叠一层。
苏青霭把车窗摇到底,半个脑袋探出去看街景。热风灌进来,带着那股混合的香味。
“这个地方不错。”她说。
江行止没有回答。他正在找停车的地方,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在判断前面那条窄巷能不能过车。最后他把车停在镇口的一片空地上,熄了火。两人拎着行李下车的时候,苏青霭发现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小片。从白岩山开过来将近四个小时,中间只在加油站停了一次,他一直没说过累,但那片汗渍出卖了他。
“你住哪家。”苏青霭问。
“还没订。”
苏青霭想了想。白沙镇之后,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到每一个地方之前先订好住宿。青岩是提前订的,白岩山是临时改道的,南风倒是提前订好了。她在手机上翻出订单信息,是一家叫“南风客栈”的民宿,在主街靠里的位置,介绍页面上写着“有院子,有露台,能看边境的日落”。
“我订了一家,”她说,语气故意放得很随意,“你呢。”
江行止看着她,顿了一下。“同一家。”
苏青霭挑了一下眉毛。“你怎么知道我订的是哪家。”
“因为这个镇子上只有一家民宿有露台。”
苏青霭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拖着行李箱往主街方向走了。走出两步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行李箱轮子滚过石板路的声响,跟她的节奏差半拍。
南风客栈确实有一个露台。客栈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漆成了淡黄色,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前台在二楼,一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年轻女孩正在给吧台上的绿萝浇水,看到他们进来,放下水壶露出一个笑。女孩办好入住之后递给他们两把钥匙,一双大眼睛从苏青霭身上转到江行止身上,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苏青霭的房间在三楼,推开窗户确实能看到边境——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最远的那一层据说是邻国的山了。她把行李放下,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带着山泉水特有的清冽,冲到脸上的时候把坐了四个小时车的疲惫也冲掉了大半。她换了一件短袖,正擦着脸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江行止站在门口,也换了件衣服——浅灰色的短袖,眼镜摘了,拿在手里。不戴眼镜的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没防备的样子。
“去吃饭。”
苏青霭靠在门框上。“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吃饭。”
“因为你刚才在车上说了三次饿了。”
苏青霭没忍住笑了。她在车上的时候确实念叨了好几次,从“还有多久到”到“那边有没有吃的”到“我快饿死了”。当时她以为自己在自言自语,现在看来旁边那个人不光在听,还记着。
“走吧。”她说。
两人下楼的时候,前台那个女孩正在翻登记本,看到他们下来,打了个招呼:“你们是今天最后一间房的客人。最近不是旺季,往南走的人不多——今年雨季来得早,往边境的路有一段不太好走,有些自驾的客人临时取消了。”
苏青霭点了点头。她想起白沙镇老马餐馆那个老板说“来这地方的人少”,青岩客栈那个老板娘说“旺季的时候要提前两周订”。这一路上,她每次到的地方都是淡季,每次订房都能订到。大概是因为她出发得太突然了,没选旺季,也没挑时间。但现在回头看,那些空房、那些刚好赶上的班车、那些塌方之后刚好抢通的路——好像都是被什么东西安排好了的。
镇上的夜市在主街尽头的一片空地上。天色还没全暗,摊贩们已经在支摊位了。卖烤串的、卖米粉的、卖鲜榨果汁的、卖手工艺品的,一个接一个地排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彩灯挂在两旁的树梢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苏青霭和江行止找了一家卖烧烤的小摊坐下来。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递过来一张塑封的菜单,上面的字被油渍浸得有些模糊。苏青霭点了一堆东西——烤牛肉、烤鸡翅、烤茄子、烤豆腐,转头看江行止。
“一样。”
老板点点头,拎着菜单走了。苏青霭看着对面的人,忽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你记不记得在镜海的餐厅——牛肉面。”
江行止正在倒茶的手停了半秒。“记得。”
“还有白沙镇。拉条子。”
“嗯。”
“还有那达慕。酸奶。”
江行止放下茶壶,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每次都是你先到。”
江行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不是。这次是你先订的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