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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的雨(第1页)

苏青霭离开白沙镇的那天早上,天气出奇地好。

她拖着行李箱走过主街的时候,那条黄狗又趴在昨天那个位置,看到她经过,摇了摇尾巴尖。她在“老马餐馆”的早点摊前停下来,买了最后一根油条和最后一碗豆浆。老板娘认出她是连来了好几天的熟客,多送了一个茶叶蛋,用塑料袋套好塞进她手里:“路上吃。”

苏青霭道了谢,拖着行李箱往镇外的客运站走,说是客运站,其实就是镇口那块空地,班车隔天来一趟,错过了就得再等两天。她走到的时候,班车已经停在空地上了,司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她拖着行李箱过来,司机把烟掐了,帮她把行李塞进车底的行李舱。

车上只坐了不到一半的人。苏青霭选了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班车发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白沙镇,那片灰扑扑的矮房子,那根倒了的电线杆,远处那些泛着淡金色的沙丘。她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但这个地方已经跟古城、镜海、草原一起,变成了她旅途中的一块拼图。

班车在戈壁滩上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两旁的风景从沙丘变成了荒漠,又从荒漠变成了丘陵。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她索性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到了一个叫柳树湾的县城,她下车转了一趟往南走的长途大巴。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开了四个多小时,窗外的绿色越来越多,先是零星的灌木,然后是大片的农田,最后是连绵起伏的丘陵。空气也越来越湿,呼吸的时候闻到的不再是沙尘和骆驼刺,而是泥土和水田混合的味道。

苏青霭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片熟悉的绿色。她是南方人,在南方长大,在南方上学,在南方工作。古城、镜海、草原、沙漠,那些都是她过去将近三十年里从来没亲眼见过的风景。而现在,绕了一大圈,她又回到了满眼的绿。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出了一趟很远很远的门,最后发现终点站开回了起点附近。

青岩是一个建在半山腰上的古镇,比白沙镇大得多,但比起那些出了名的江南古镇,又小得多。古镇依山而建,青石板路从山脚蜿蜒而上,两旁是明清时期留下来的木构老房子,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镇子中间有一条窄窄的溪流穿过,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头上长着绿茸茸的青苔。

苏青霭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在青石板路上,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不急不缓的,跟古城那条趴在路边的黄狗一样懒散。古镇里没有车,所有的路都得用脚走。她订的客栈在镇子靠上的位置,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枕溪客栈”四个字。

客栈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微胖,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本地口音。她看了苏青霭的身份证,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她:“二楼最里面那间,窗户对着溪,能听到水声。嫌吵的话跟我说,我给你换一间。”

“不用,听水声挺好的。”

苏青霭拎着行李箱上了楼。木楼梯在她的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每一级都在抱怨她的重量。房间不大,但比白沙镇那间旅馆精致得多,木地板擦得发亮,床上铺着蓝印花布的被褥,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纸灯笼形状的台灯。推开窗户就能看到那条穿镇而过的小溪,溪水在石头上撞出细碎的水花,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镇子里偶尔传来的人声。

她把行李放下,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出门去找吃的。

青岩的夜比白沙镇热闹得多。石板路两旁的老房子大多数都改成了店铺,卖手工艺品的、卖特产的、卖汉服拍照的、卖奶茶的。游客比白沙镇多了不止一个数量级,但她觉得还好,这些游客跟她没关系,她只是其中一张面孔。在白沙镇那种所有人都互相认识的小地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而在青岩,她可以彻底隐身。

她找了一家靠溪边的小饭馆,点了一碗本地的米粉。米粉是手工切的,粗细不太均匀,但口感滑嫩,汤底是用鸡骨和山菌熬的,鲜得她把汤都喝干净了。吃完之后她在溪边坐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漂过的几片落叶发呆。

白沙镇那个推门而入的身影又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她把它赶走了。这里是青岩,不是白沙镇。没有越野车,没有手绘地图,没有“我只是提供信息”。只有她和一条不认识她的溪流。

她在青岩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把古镇的每一条巷子都走了一遍。青岩的巷子比古城窄,比白沙镇的主街曲折,但比两者都更有烟火气。有人在巷子里晒被子,被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鼓成一个胖胖的长方形。有人在门口择菜,菜叶子扔进旁边的水渠里,顺着水流慢慢漂走。有几个老人在溪边的石阶上打牌,旁边放着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一段戏曲,咿咿呀呀的,跟古城门洞里那个老太太放的是同一个调子。

苏青霭拍了很多照片,晒被子的女人、择菜的大妈、打牌的老人、水渠里漂着的菜叶子。这些照片跟她在白沙镇拍的水泵和鸟笼是同一个系列的,都是那种不被任何人在意的日常。她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喜欢拍这种东西了,不是壮美的风景,没有完美的构图,只是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瞬间。一个人晒被子,一根倒在路边的电线杆,一只歪着头看她的画眉。这些瞬间不需要滤镜,不需要后期,它们本身就足够好看。

第四天下午,她正在巷子里拍一面爬满青苔的老墙,天忽然阴了下来。山里的天气变得快,刚才还是大太阳,转眼间云层就压到了头顶。她抬头看了看天,觉得不太妙,收起相机开始往回走。刚走了不到五分钟,雨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飘起来的细雨,而是一盆水直接倒下来的暴雨。苏青霭抱着相机在巷子里跑了几步,然后意识到在这种青石板路上跑步是找死,石板被雨水一淋,滑得像溜冰场。她放慢脚步,贴着墙根往客栈方向走,但雨实在太大了,等走到客栈的时候,她已经从头到脚湿透了。

老板娘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哎哟!你怎么淋成这样!”然后赶紧从前台后面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苏青霭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说了声谢谢,就拎着湿淋淋的外套上了楼。

她洗了一个很长的热水澡,把头发吹干,换上睡衣,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雨。雨下得很大,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白的水雾。溪水比平时涨高了不少,流得也更急了,水声从温柔的哗哗变成了急促的轰轰。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窗框边拉成一道水帘。整座古镇被这场大雨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雨做的茧里。

她看着窗外的大雨,忽然想起白沙镇那个河床,那个干涸的、铺满了浑圆石头的河床。如果有一天那里也下这么大的雨,那些石头会不会重新被水淹没?那些被她拍过的石头,那些被她踩过的石头,会不会在水底继续沉默地待着,等着水退之后重新露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了那个河床,也许是这场雨太大,也许是古镇太安静,也许是因为她这几天一直在拍那些普通的东西,而那些普通的东西,水泵、鸟笼、青苔、晒被子的女人,让她想起了另一个她还没来得及拍的东西,或是一个人,一个在晨光中端着保温杯看着沙丘的人,一个说“烽火台上风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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