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霭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她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白沙镇的早晨安静得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连狗都不叫。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不算晚,但比起她在镜海看日出那天的四点半起床,已经算是睡了个懒觉。她放下手机,又躺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洗漱。
昨晚那碗拉条子的余味好像还留在嘴里。或者不是余味,是她还在想饭馆里那个推门而入的身影。她已经不生气了——这是最让她自己意外的事。在白沙镇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在隔天才有一趟班车的沙漠边缘,她居然又碰到了他。而她当时的反应不是质问,不是翻白眼,不是在心里骂“扫把星”,而是继续吃面。
也许是因为他那句“这次是你先到的”。也许是因为他看到她时脸上那条终于裂开的缝。也许什么也不因为——她只是累了。跟踪也好,巧合也好,旅行攻略互相抄袭也好,她已经不想再追究了。爱怎样怎样吧。
她换了身衣服,带上相机出了门。
白沙镇的早晨比傍晚好看。阳光还没变得毒辣,斜斜地照在那些低矮的砖房上,把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照出了几分暖意。主街上多了几个人——一个老头在扫门口的石板,两个小孩背着书包往街尾跑,昨晚那家“老马餐馆”已经开了门,门口支了个早点摊,老板娘正往油锅里放油条。
苏青霭在早点摊买了一根油条和一碗豆浆,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吃。油条炸得酥脆,豆浆是现磨的,豆香味很浓。她一边吃一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虽然“人来人往”这个词用在白沙镇上有点夸张,统共就那么三五个人,但她觉得挺好。这种小地方不用费脑子,不用做选择,整条街就一个早点摊,你不需要想今天吃什么。
吃完早饭,她沿着主街往镇子外面走。昨晚来的时候没看清,现在才发现白沙镇虽然小,但有几处角落挺有意思。街角有一个废弃的水泵,铁锈斑驳的,旁边长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花。一户人家的院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藤蔓底下挂着一个鸟笼,里面是一只黄色的画眉,看到她经过,歪着头叫了两声。她把这些都拍了下来——水泵、野花、鸟笼、藤蔓。这些跟古城和镜海不一样,跟草原也不一样。它们没有那种让人想架起脚架认真构图的壮美,而是一种随随便便的、不被任何人在意的日常。苏青霭觉得,这种日常拍下来,比风景照更有意思。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镇子。脚下的水泥路变成了土路,路旁的砖房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骆驼刺。远处的沙丘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像一排睡着了的骆驼。她站在镇子边缘的最后一根电线杆旁边,举起相机对着沙丘拍了几张。从这个距离看过去,沙丘的纹理很清楚——风在沙面上画出了层层叠叠的弧线,像大地的指纹。
“这么早。”
苏青霭放下相机。她没有立刻转身。这个声音她已经不需要通过大脑去识别了——它已经变成了一种直接作用于脊髓的条件反射。就像听到闹钟就知道该起床,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扫把星又出现了。
她转过头。江行止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大概泡着他自己带的茶——她之前在镜海和那达慕都见过他随身带茶叶。他看起来也是刚起不久,头发还没被风吹乱,眼镜片在晨光里反着光,让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你也挺早。”她说。
“习惯了。”
江行止走到她旁边,但没有靠太近——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也看向远处的沙丘。苏青霭注意到他把保温杯换到了左手,把右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这个姿势让她觉得他是打算站一会儿的,不是路过寒暄一句就走。
“你住哪家?”她问。
“镇上就两家旅馆,你住了一家,我只能住另一家。”
“不是让你别住这家吗。”
“我说的就是另一家。”
苏青霭想了想。昨晚她在饭馆说的是“你最好别住沙漠人家”,他说“好”。当时她以为他是在敷衍她,现在看来他确实没住沙漠人家。但整个白沙镇统共就两家旅馆,不住沙漠人家就只能住另一家——她不知道另一家叫什么名字,但根据逻辑推断,他大概就住在主街那头某个她还没注意到的门面里。
“另一家叫什么?”
“‘老马旅馆’。”
“跟那个‘老马餐馆’是一家的?”
“老板是同一个人。”
苏青霭点了点头。所以昨晚他去饭馆吃饭,大概是因为旅馆就是饭馆老板开的,住客自然就去那家吃。他出现在老马餐馆的原因跟她一样简单——镇上就这么一个能吃饭的地方。她为自己之前那一点点“他是不是又跟着我”的怀疑感到些许惭愧。
“你要去沙丘那边拍照?”江行止问。
“还没决定。先走走。”
“往西走一公里有个干涸的河床,那边的沙丘比这边高,拍日落角度更好。不过现在是早上,拍日出的话东边那个废烽火台不错。”
苏青霭看着他。
“你是不是已经把这里每一寸地都踩过了。”
“上次来的时候待了三天。”
“上次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