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霭第二天去了三号看台。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是去了。也许是因为江行止那个语气,“三号看台视野最好”,就这么一句话,没有“你可以来”,没有“要不要一起”,连个问号都没加。她听完之后甚至不确定他算不算在约她。如果他是在约她,那大概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不费力气的一次邀约。
所以她去了。不过赛马本来就在她的那达慕计划里,她早在做攻略的时候就查过,那达慕大会的赛马是重头戏之一,蒙古族选手会骑着自家的马在草原上跑几公里,场面壮观,照片拍出来肯定好看。她来呼原就是为了看这个。至于三号看台——她只是恰好需要一个视野好的位置,江行止恰好提供了一个信息,她恰好在合适的时间醒了过来。
就只是这样。
赛马开始的时候,苏青霭站在三号看台的最上面一排,手里举着相机,镜头追着远处那一排奔腾的马匹。马群掠过草地的声音跟风声混在一起,轰轰隆隆的,像是远处在打雷。骑手们趴在马背上,身体几乎跟马背贴合在一起,马蹄扬起的草屑和泥土在阳光下翻飞。
她按了一连串快门,然后放下相机,用肉眼去看。镜头能拍到的永远比眼睛看到的少,而这一刻她不想错过任何东西。
马群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苏青霭也跟着鼓起掌来,拍得手心发红。一个穿着蓝色蒙古袍的小骑手从她面前策马而过,大概只有十一二岁,脸上晒得黝黑,牙齿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她举起相机拍下了他的笑容,然后低头翻看相机屏幕。
“拍到了吗?”
苏青霭抬起头。江行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脖子上挂着他那台看起来比她专业得多的单反。
“拍到了。”她说。
她有点意外,但也没有太意外。三号看台是他推荐的,他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她甚至觉得自己刚才在人群中找过他的身影——不是刻意的,只是眼睛会自动过滤掉那些不认识的人,留下那个唯一认识的脸。
“今天不是我先到的。”江行止说。
苏青霭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正低头调着相机的参数,语气跟古城里说“是我先到的”时一样平淡,但那句话本身——苏青霭不确定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是在开一个玩笑。不过从他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来看,大概前者居多。
“对,”她说,“今天是我先到的。”
“所以如果要追究的话,今天是你跟踪我。”
苏青霭转头盯着他。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极其微弱,但确实在动。
“三号看台是你告诉我的。”她说。
“我只是提供信息,做决定的是你。”
苏青霭深吸一口气。跟这个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她在古城和镜海已经充分领教过了。
“行,”她说,“今天就当是我跟踪你。”
江行止没有再说什么。他举起相机,对准赛场上正在接受献哈达的冠军骑手,按了几张快门。苏青霭也举起相机拍了几张。两个人站在三号看台的最高处,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各自拍各自的。偶尔她放下相机看屏幕的时候,余光会扫到他的侧影,他的肩膀还是微微前倾,拍照的时候整个人会安静下来,像是被镜头定住了一样。
赛马结束之后,她收起相机准备离开。走之前犹豫了一下,然后转头对他说了句“先走了”。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苏青霭走下看台的时候,发现自己心情意外地不坏。可能是因为赛马确实很好看,可能是因为拍到了满意的照片,也可能是因为今天在同一个看台上碰到那个人,没有再让她觉得烦躁了。
她在呼原又待了三天。那达慕大会的项目她基本都看了一遍——开幕式、摔跤、射箭、赛马,还有最后一天晚上的篝火晚会。她拍了很多照片,画了两幅草原落日的写生,又在手账上记了好几页。草原上的日子过得很慢,每天就是吃饭、看比赛、拍照、散步、写手账、睡觉,慢却无聊,像是一种被拉长了的充实,像是把每一分钟都用熨斗烫平了,然后仔细地叠好收起来。
她想,如果可以的话,她大概能在草原上一直这样待下去。但她知道不行,她的旅行计划还有下一站,再下一站,再再下一站。草原只是其中的一站,不是终点。至于终点在哪里,她还没有想好。
离开呼原的那天早上,苏青霭在“□□之家”退房。老板帮她拎着行李箱出来,跟她说下次来的话提前打电话,旺季的时候房间不好订。苏青霭说好,然后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斜对面那个蒙古包里住的人走了吗?”
老板翻了一下登记本:“江行止?昨天退的房。”
苏青霭点了点头。昨天退的房,比她早一天走。这次她没有问他的下一站是哪里,他也没有说。她觉得这样挺好的,如果下一站又碰到了,那大概又要被他用一句“是我先到的”堵回来;如果碰不到,那也算正常——路线终于分岔了,她可以独自拥有一整段没有扫把星的旅程。
她坐上离开呼原的中巴,在手机上翻看自己的旅行计划。下一站是一个叫白沙镇的地方,在沙漠边缘。她是在一个摄影论坛上看到这个地名的——有人在白沙镇拍了一组沙漠星空的照片,配文说那里是“最不像地球的地方”,没有光污染,银河肉眼可见。苏青霭看到那组照片的当天晚上就把白沙镇加进了计划里。
从呼原到白沙镇没有直达车。她先坐中巴到了一个叫诺木的县城,在那里的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往西走的票。售票窗口的大姐告诉她,往白沙镇方向的班车隔天才有一趟,她来得巧,正好赶上。
苏青霭在诺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在车站旁边买了个烤红薯当早饭,坐上了那趟隔天才有一班的班车。
车上没几个人。她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座位空着。车窗外的风景从草原渐渐变成了荒漠,绿色退去,灰黄色铺展开来,地面上零星地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骆驼刺。远处的山丘光秃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剃过一遍。苏青霭看着窗外,觉得自己正在从一个世界驶向另一个世界。
古城是苍黄的,镜海是碧蓝的,草原是翠绿的,而白沙镇,如果那些照片没有骗人的话,应该是银白色的。她喜欢这种颜色的切换,每换一种颜色,就像是把自己也重新洗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