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二分,她站在巷口。
这条巷子比她记忆里窄。
十三年。也许是巷子真的变了,也许是她去过的地方太多了。大学在另一个城市,实习在另一个城市,工作又换了一个城市。她走过很多条路,很多条巷子,宽的窄的,新的旧的,有名字的没名字的。
但这一条,她闭着眼睛也能走完。
从巷口到那堵墙,一百四十七步。她数过。十七岁的夏天,她数过很多遍。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数步子,后来她知道自己是在数“还能走多久”——从他离开的那天起,每一步都是在走向他不在的地方。
一百四十七步。
她走得很慢。傍晚的光从巷子尽头斜射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墙根有青苔,墙头有碎玻璃,有一户人家的铁门换过了,原来的绿色漆门变成灰色的防盗门。另一户养的那条老狗不在了,现在是一只猫趴在窗台上,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
她在巷子中间停下来。
有一个位置,她曾经蹲过很多次。那是巷子里唯一一处有遮檐的地方——二楼伸出来的阳台,下午三点后会投下一片三角形的阴影。她在那片阴影里剥过糖纸,写过作业,等过天黑。
她蹲下去。
地面是水泥的,裂了缝,缝隙里长出细碎的草。不是当年那棵了。当年那棵草在她最后一次蹲在这里时被她拔掉了——她记得那天下着雨,她把草连根拔起来,攥在手里,走回家,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她后悔过。
再后来她告诉自己,草会再长出来。
再后来她不再想这件事了。
现在她蹲在这里,手指按在地面的裂缝上。水泥粗糙,有细小的砂砾嵌进她的指纹里。她没有站起来。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他曾经住过的房间,窗户关着,玻璃上有灰,窗帘拉了一半。
没有人住。也许很久没有人住了。
她不知道。她没有打听过。十三年来,她一次也没有打听过。
她只是每年夏天来一次,在巷口站一会儿,或者蹲在这片阴影里,然后离开。
去年她没有放糖。
前年放了。大前年也放了。再往前,每一年都放了。她把糖放在墙根那条砖缝里——那条缝比其他的宽一些,像是砖块之间松动了,或者当初砌的时候就没对齐。
那条缝。
她站起来,走到那堵墙前面。
砖缝还在。
她蹲下去,把手伸进去。
她的手指细,能伸到最深处。砖缝的底部是沙子,粗粝的,潮湿的,有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她的指尖在沙子里摸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抽出来。手指上沾了灰,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她看了一眼,又把手伸进去了。
这一次她摸得更深。指尖抵到最里面,往左边探,往右边探,把沙子拨开。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