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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手（第1页）

家长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

李未央从前一天晚上就没怎么睡着。不是失眠——是她的身体不想睡。关了灯之后她躺在黑暗里，听见隔壁房间里父亲翻教案的纸页声，听见母亲在厨房洗杯子，听见水龙头拧紧后那一声滴答。每一滴答她都数了。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她放弃了，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了一整夜那道裂缝。

周三中午，食堂。李未央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三块钱的素面，她往里面加了两勺辣椒，把汤染成浑浊的红。她用筷子挑了两根面，没吃进去。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

周婷端着自己的盘子坐过来，盘子里的鸡腿油亮亮的。她看了看李未央的碗，又看了看她的脸，没说话，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起来放到了李未央碗里。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吃。”周婷说。

她把筷子塞进李未央手里。李未央低头看着那只鸡腿，皮上撒了孜然，油星子浮在面汤上。她咬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十二点四十，她走进教学楼。家长会的布置已经开始了——一楼大厅贴了欢迎标语，红底白字写着“家校共建·携手育人”，每个教室门口都放了签到桌，桌布是深蓝色的，洗过太多次，边缘发白。

二班的签到桌摆在教室门口。李未央到的时候，负责签到的两个女生正在摆名牌。她们把矿泉水一瓶一瓶放在每张课桌的右上角，瓶身上的标签统一朝外。李未央的名牌也在——一张粉色的纸，写着“李未央”，压在矿泉水的下面。

她的手指在名牌上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谁会坐在这个名牌前面。她爸不会来——高三今天不放假，周建国在另一栋楼里有自己的家长会要主持。她妈也不会来——王素芬从来不来她的家长会。初中的时候她问过一次“妈你去不去”，王素芬说“你爸去”，然后她爸也没去。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桌面收拾干净。平时堆在桌上的课本和卷子被她摞成一叠，塞进抽屉里。抽屉最里面有一个塑料袋，装着她攒的所有纸条——二十几张，折法各不相同，按日期排的。她把塑料袋往里推了推，确保不会被人看到。

一点半。家长开始进校。

李未央站在教室后门外面，背靠着墙，看着走廊上的人流。来的大多是妈妈，也有爷爷奶奶，少数几个爸爸。他们穿着比平时体面的衣服，有的拎着包，有的拿着手机拍照——拍走廊上的光荣榜，拍教室门口的黑板报。黑板报上写着“家校同心，共育英才”，是宣传委员的手笔，字写得很大，但“育”字写错了，改过的痕迹很明显。

她看见了林依的母亲。

那个女人的身材和她女儿一样瘦，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她站在签到桌前面签名字，用的是自己带来的钢笔，笔帽上有一圈金色的环。签完字之后她没有进教室，而是转过身，在走廊上扫了一圈。

她的目光在李未央身上停了一秒。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扫视——是找到了目标。然后她收回目光，弯起嘴角，走进二班教室。

李未央后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这个女人的笑跟林依一模一样——嘴角弯着，眼睛里没有温度。她忽然理解了林依那种从容从哪里来。不是天生的，是遗传的。林依从小看着这张脸长大，学会了所有表情的使用方法。

一点五十。张敏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签到表，对着到场的家长一个一个核对。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比平时紧，看起来严肃了十岁。她看见了李未央，朝她点了点头，嘴巴张开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家长的询问打断了。

李未央没有进教室。她站在后门外面，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左手攥着那封信——陆明远写给她的那张横格纸，她叠好之后一直放在贴身口袋里，纸已经被体温捂软了，右下角那滴血迹摸不到了。

两点整。家长会开始了。

张敏站在讲台上，讲班级整体情况。她的声音比上课时更高，刻意提着气，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家长们坐在各自孩子的座位上，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翻孩子抽屉里的作业本。李未央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门，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不是王素芬。那个女人没有翻她的抽屉。

张敏讲到了“关注学生心理健康”这个部分。她在上面说：“高二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阶段，学业压力大，孩子们可能会有一些情绪上的波动，希望家长能够多一些耐心，多一些倾听。”

李未央靠在后门上，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多一些耐心，多一些倾听。

二十分钟后，张敏结束讲话，进入了“家长交流”环节。她微笑着说：“如果家长对孩子的学习或生活有什么疑问，现在可以提出来。”

安静了五秒。

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

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甲油。手的主人站起来的时候，米色风衣的下摆轻轻扫过课桌的侧面。

“张老师您好，我是林依的妈妈。”她的声音不急不慢，比林依多了一层成年人的稳重，但声线是同一款——尾音微微上挑，像是每句话都在问你一个问题。“我有一个问题，想代表几位家长一起问一下。”

张敏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重新稳住了。“林妈妈请说。”

林依的母亲把手里的一页纸翻过来。那是一张打印好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她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关切的——不是假的关切，是真的。

“我们了解到，咱们班上有一位同学——叫李未央。这个孩子的情况比较特殊。她有确诊的抑郁症和焦虑症，对吗？还有惊恐发作的症状，好像有时候会在学校发作，需要老师专门处理。我们几位家长——我不说是谁了——比较担心一个问题：这样的孩子在一个正常的学习环境里，会不会对其他学生的安全和学习产生影响？”

教室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