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降温第三天。
李未央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去上学。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五秒钟——家里唯一一面镜子是卫生间洗手台上方那块,边缘生了锈斑,照人只能照半边。她把围巾绕了两圈,尾端塞进校服领子里,只露出脖子那一截深灰。不仔细看,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多了件东西。
但她自己知道。围巾贴着锁骨,毛线摩擦皮肤的感觉是新的,每一根纤维都在提醒她:这是他的。
到学校的时候天还灰着。校门口的梧桐树一夜间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戳着天空,像裂开的纹路。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进书包里,手指碰到毛线的时候停了一下——围巾上那股樟脑丸的味道已经开始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校服上的洗衣粉味。她在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上午四节课平安无事。林依没来找她,苏晚坐在自己座位上没回头,周建国在三班上课没有路过她的教室。李未央甚至在语文课上主动举手回答了一个问题——不是因为她变得勇敢了,而是因为那个问题的答案是“祥林嫂问‘人死后有没有魂灵’”,她昨晚预习过这一段,知道该怎么答。
平安无事让她不安。
她太熟悉这种安静了。林依的恶不是暴风雨,是潮水——有涨有落。落下去的时候水面平静,但你不知道下一次涨上来是什么时候、淹到多高。
午休的铃声响了。
李未央收拾书包准备去图书馆。周婷已经趴在桌上睡了,脸埋在胳膊里,后背均匀地起伏。李未央轻轻从她身后挤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李未央。”
不是林依。是一个男生的声音。三班的体委,叫什么她忘了,高高壮壮的,站在走廊上搓着手。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露出来一截白纸。
“陆明远让我给你的。”
李未央接过信封。体委说完就走了,缩着脖子往楼梯口跑,嘴里嘟囔着“冻死了冻死了”。
信封很轻。她把它翻过来,正面什么都没写,背面也没有。牛皮纸的触感粗糙,边角被折过,不是新的。她用手捏了一下,里面只有一张纸。
她站在走廊上拆开信封。
不是纸条。
是一张对折的横格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锯齿。她打开,先看到的不是字,是血迹。
很小的一滴,在纸的右下角,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不是甩上去的圆点,是被指腹蹭出来的——半枚指纹,螺纹模糊。
她盯着那滴血,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开始读。
他的字很小,但这一整张纸写得密密麻麻。不是平时的三五个字,是几十行。她的名字在最上面——不是“未央”,是“李未央”。他在纸条上从来只写“你”。这是他第一次写她的全名。
李未央: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这些事。我不太会说话,你是知道的。但有些事你应该知道,因为林依在查你。她查的不是你,是你爸。你爸带的班是高三理科一班,林依她妈认识学校教务处的人,你爸今年评职称的材料里有一个公示期,如果有人举报,公示期可以延长。林依知道这个。她想要你爸在家长会上难堪。不是针对你爸——是针对你。她要把你家的所有事都翻出来,让所有人看。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怕她。是要你提前知道。
还有一件事。
上次你问我手腕怎么了。我没说。现在告诉你。我妈打的。不是第一次。我爸走了以后我妈就开始打我,用晾衣杆,有时候用衣架。她不喝酒,她很清醒。她打完了会哭,会给我煮一碗面,在面里卧一个鸡蛋,说对不起。下次还打。我数过她停下来的数字,最长的一次数到三百七十二。但后来我不数了。因为数数字没有用。不是所有的痛苦都有尽头。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上次把你最怕的东西告诉我了。我没有跟你说我的。现在我补上。
你不用回复。看了就行。
还有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