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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的光（第1页）

体育课李未央还是去了。

不是想跑步。是因为待在教室里会更糟。空荡荡的教室只有她一个人，她会忍不住看苏晚的空座位，然后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比如那只粉色笔袋现在在书包的哪个夹层里，比如苏晚和赵悦在操场边聊什么。

去操场至少可以站在太阳底下。太阳不会问她问题，也不会假装不认识她。

四月的阳光已经有点力道了。草坪上跑着的男生把校服外套脱了系在腰上，汗味混着草腥味被风吹过来。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声音尖锐短促，像刀子划过玻璃。女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在跑道边上，有人压腿，有人蹲着系鞋带，有人借口身体不舒服坐在台阶上玩手机。

李未央跑了四百米就下来了。不是身体跑不动。是跑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反而让她害怕——那种空白不是放松，是身体在动而灵魂没跟上的感觉。

她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台阶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林依在最上面一排，两条长腿伸直了搭在下一级台阶上，周围围着三四个女生。李未央上来的时候，林依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像扫过一只落在窗台上的飞虫——看到了，但不需要反应。

李未央选了最下面一级台阶，离她们最远的位置。她坐下以后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跑道上的男生跑完最后一圈。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翻滚。

“李未央。”

有人叫她。不是林依的声音，是一个更软的、更慢的声音。

她转过头。班主任张敏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仰着头看她。张敏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那种她标志性的、不慌不忙的笑。

“张老师。”李未央站起来，拍了拍校服后面的灰。

“你过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张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不值得引起任何人注意。李未央跟着她往教学楼方向走了几步，离开操场的喧闹。张敏在花坛边上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

“上次开班会我说要给你们发糖，结果忘了，”张敏把糖放在她手心里，“补上。”

李未央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白色的包装纸，蓝色的兔子图案，糖纸两端拧成蝴蝶结的形状。她想起上次班会是什么时候——两周前。两周前张敏站在讲台上说“你们最近学习辛苦，下次班会老师带糖来”。大家都笑了，说张老师别画饼。张敏也笑了，说一定带。

两周过去了，谁都没再提这件事。包括李未央自己。

但张敏记得。而且只给了她一个人。其他学生还在操场上，张敏只叫了她。

“谢谢张老师。”李未央把糖攥在手心里，包装纸的褶皱硌着她的掌纹。

“你最近还好吗？”张敏靠在花坛边上，和她面对面，不高不低地看过来。不是俯视，也不是刻意的平视，就是一种很自然的、不着急的注视。

“还好。”

张敏点点头，没有追问。她的沉默和李未央习惯的那种沉默不一样。父亲的沉默是暴风雨前的压抑，母亲的沉默是头埋进沙子里的逃避。张敏的沉默是空的——是留给李未央的。好像在说：这个位置我留着，你愿意的话可以放东西进来。

“体育课怎么不跟她们一起？”张敏朝台阶那边抬了抬下巴。

“跑累了。”

“八百米跑的？”

“四百。”

张敏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说“怎么才跑四百就累了”这种话。她说的是：“四百也累。我上大学跑八百，跑到一半就想躺草坪上装死。”

李未央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

“你去吧，”张敏拍了拍她肩膀，“糖别上课吃，被数学老师抓到别说是我给的。”

李未央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转过身，张敏还站在原地看她。

“张老师——”

“嗯？”

李未央张了张嘴。她想说“苏晚换座位了”，想说“今天数学课是我爸上的”，想说“我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但那些话到了喉咙口就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出不来。

“没什么，”她低下头，“谢谢你的糖。”

张敏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变成一种很安静的、认真的东西。

“有事可以跟我说，”张敏说，“什么时候都行。”

李未央点点头，转身走了。她把糖塞进校服口袋里，手指碰到了另一个东西——那颗橙子味的糖还在里面。两颗糖隔着同一块布料贴在一起，一颗是陆明远的，一颗是张敏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有人给你东西的时候，你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