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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叶子(第1页)

周五晚上的那场暴风雨,到了周一早上还没停。

不是外面在下雨。是李未央身体里的那场雨。从周五晚上她躺在地板上开始,一直下,下到周六,下到周日,下到周一闹钟响的时候——还在下。雨声很大,大到她听不见别的声音。听不见母亲在厨房热牛奶的声音,听不见父亲刮胡子的声音,听不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能听见的只有那个声音:你活着干什么。

不是父亲的声音了。是她自己的。这句话被她的脑子录下来了,循环播放,像坏掉的唱片,针卡在同一个位置,反复刮着同一道划痕。

她坐在床边,穿着校服,鞋带还没系。

她盯着地板。地板上有一块暗色的痕迹——可能是水渍,可能是别的什么。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但她没有眨眼。她在等什么?等那块痕迹消失?等自己消失?

闹钟又响了。她按掉,站起来。

书包昨晚就收拾好了,放在书桌旁边。她背上,走出房间,经过餐桌时没有停下来。母亲说“牛奶”,她说“来不及了”,门已经关上了。

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她在黑暗里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有人跟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回头也没用——如果真的有东西在身后,她也不一定想看见。

出小区,上坡路,公交站。

车来了,她上去,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是雾气,她用手指划了一下,划出一道透明的线。线那边是街道——早餐店、包子铺、骑自行车的人、等红灯的汽车。一切都在动,只有她是静止的。

不。车在动。她也在动。她在去学校的路上。

但她觉得自己没有在“去”任何地方。她只是在“被运输”——像一件包裹,从一个地点被送到另一个地点,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不需要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学校到了。

她下车,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上楼梯,经过三班门口,到四班门口,走进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一套完整的流程。她做了两年。今天做的时候,每一步都像第一次做——不是因为新鲜,是因为麻木。麻木到动作和身体是分离的,像在看另一个人做这些事。

她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按照顺序摆在桌角: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在讲台上讲《祝福》。祥林嫂,那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女人,那个最后冻死在街头的女人。老师说“这是封建礼教的吃人本质”。李未央听着,眼睛看着黑板,但那些字是模糊的,像在水里泡过一样。

她想起了周五晚上的自己。如果没有人来找她,她会不会也冻死在某个地方?

不会。现在是秋天,冻不死人。

她对自己说。然后觉得这个想法很可笑——她在认真思考自己会怎么死,而旁边的同学在记笔记,在划重点,在思考祥林嫂的悲剧意义。

课间,她没有离开座位。

她把头埋在胳膊里,趴在桌上。不是困,是不想被看见。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脸一定很难看——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嘴唇是白的,皮肤是灰的。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折痕还在,只是被压平了。

“李未央。”

她抬头。班主任张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朝她招了招手。

她站起来,走出去。

张敏的表情是温和的——眉毛微微皱着,嘴角有笑意但不多,眼神里有那种“我想和你聊聊”的信号。她们站在走廊上,旁边是来来往往的同学,有人经过时会看一眼,然后走开。

“最近怎么样?”张敏问。

“还好。”李未央说。

这两个字是自动播放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情,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你问一个溺水的人“怎么样”,他说“还好”的时候,水已经淹到胸口了。

张敏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两个字的真假。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橙子味的,透明包装纸,里面的糖是橘色的。

“给你。”张敏说,“有事可以跟我说。”

李未央接过糖,说了声“谢谢”,把糖放进口袋里。

张敏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未央站在走廊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塑料包装纸在她手指间发出细碎的响声——脆的,干燥的,像秋天落叶被踩碎的声音。

她想起一件事。

上周四,也是课间,也是走廊上,张敏也给了她一颗糖。上上周也是。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话:“有事可以跟我说。”

她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从“我父亲每天那样说我”?从“我喜欢的女生假装不认识我”?从“有人把脚伸出来让我绕”?从“我在课堂上以为自己要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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