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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阎王（第1页）

放学铃响的时候，李未央就知道今晚不会好过。

不是预感。是规律。父亲周五下午没课，会在家待一整个下午。这意味着他会有足够的时间去发现所有她做错的事情——窗户没关、鞋没摆齐、客厅的灯开着、她的房间门关着。

任何一件，都够他念叨到半夜。

她收拾书包的速度很慢。慢到同桌都走了，慢到值日生开始拖地了，慢到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又拿出来，又放进去。不是忘记带什么，是不想走。

不想走出校门。不想走那条路。不想推开那扇门。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橘红色的，把整条走廊染成旧照片的颜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走在前面，像在给她带路——带她去她不想去的地方。

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门是锁的。窗子是黑的。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看那扇门的。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昨天。也许只是因为她走这条路的时候，眼睛需要一个地方放。

她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每下一级台阶，离地面就近一步，离家就近一步。她的脚步越来越慢，但楼梯有尽头。楼梯永远有尽头。这是楼梯最残忍的地方——它让你以为你在做选择，其实你只能往下走。

到了一楼，她推开教学楼的门。

风灌进来，凉的。十月底的风已经带冬天的味道了，干燥的，刮在脸上像砂纸。操场上还有几个人，打篮球的男生、散步的老师、打扫卫生的阿姨。他们都是正常的——正常地在做正常的事，正常地呼吸，正常地活着。

她低着头往校门走。

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有点重。包里没有多少东西，但她觉得重。也许是书包本身重，也许是别的什么重。她分不清。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校门外面是街道。街道对面是公交站。公交站再过去是一条上坡的路，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她家住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永远是坏的。她要在黑暗里爬六层，然后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两圈，推开那扇门。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校门。

回家路上，她经过了一家蛋糕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奶油蛋糕，白色的，上面有草莓。她停下来看了两秒钟——不是想吃，是想起小时候，小学三年级，她考了全班第一名，母亲说“妈妈给你买个蛋糕”。那是她记忆里唯一一次。蛋糕是黄色的，上面有奶油花边，她吃了两块，父亲那天没有骂人。

后来她再也没有考过第一名。

她继续走。

蛋糕店的灯光在身后暗下去，暗下去，直到完全消失。前面是上坡路，路灯间隔很远，光与光之间有大段的黑暗。她走在黑暗里，脚步声变得很响——不是真的响，是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步都像在敲鼓。

她开始想：灯关了吗？

不是“有没有关灯”。是“如果没关，今晚会怎么样”。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太急了。闹钟没响，她醒的时候已经七点二十了，她穿了校服就跑，没有叠被子，没有关台灯。

台灯。

她的台灯。

她站住了。

台灯没关。

她想起来了——台灯的开关在灯座上，她昨晚写完作业之后没有关，因为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早上醒的时候直接拔了充电线就走了。台灯一直亮着。亮了整整一天。

她站在路灯下面，手心开始出汗。

不是害怕。是那种“已经知道结果”的无力感——像考试的时候看到题目就知道不会做，像走上讲台就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但她还是得回去。

她继续走。上坡路，一步比一步重。

转弯，进小区。小区没有门卫，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光来。她走在水泥路上，能闻到一楼住户炒菜的味道——葱花的、酱油的、油烟的。有人家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