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香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墨香,混合着纸张的霉味,混合着……一种冰冷的恐惧。
皇后的话,句句都敲在他心上。
“齐家不严,治国何益”。
“自家后院起火,却还紧盯着别人家的灶台”。
“莫要让子孙之过,毁了半生清誉”。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赵崇缓缓走到案前,将锦盒放下。他的手指在颤抖,触到案头那份奏折草稿。纸面粗糙,墨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拿起奏折,展开。
上面是他亲笔写的字,工整有力,是他练了三十年的台阁体:
“臣闻后宫干政,国之祸也。昔汉有吕后,唐有武氏,皆因妇人擅权,致社稷倾危。今有苏氏婉美人,以妃嫔之身,妄议朝政,献策‘稽核使’,此风不可长……”
字字铿锵,句句在理。
这是他准备明日早朝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掷地有声读出来的奏疏。
可现在……
赵崇的手一松,奏折飘落在地。
纸页散开,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片片苍白的羽毛。
他跌坐在椅子上。
椅子是黄花梨木的,椅背雕着如意纹,坐垫铺着厚厚的锦缎。平日里坐上去很舒服,此刻却觉得坚硬冰冷。他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透过锦缎硌着后背,能感觉到书房里越来越低的温度。
窗外的风更急了。
乌云彻底遮住了天光,书房里暗得像黄昏。铜灯的火苗在风中挣扎,忽明忽灭。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赵崇闭上眼。
眼前又浮现出儿子赵蟠那张脸。
醉醺醺的,满脸横肉,眼睛浑浊,嘴里喷着酒气。那日在醉仙楼,他抓着那个七品官之子的衣领,一拳砸下去,血溅了一地。周围的人在惊呼,在躲闪,赵蟠却哈哈大笑,说“打的就是你这种不长眼的东西”。
然后是御史台同僚递来的消息。
“已经有言官在搜集证据”。
“准备弹劾您教子无方”。
“清流领袖,家风如此,何以服众”。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赵崇睁开眼,目光落在地上的奏折上。
苏婉美人。
那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女人。
他记得第一次在朝堂上听到她的名字——是皇帝提起“稽核使”之策时,轻描淡写地说“此策乃苏婉美人所献”。当时满朝哗然,他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言辞激烈,引经据典,说得皇帝脸色都变了。
后来他又上了两道奏疏。
一次比一次严厉。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后宫干政,绝不可行。他要维护朝堂的规矩,维护士大夫的尊严,维护……他作为清流领袖的权威。
可现在……
皇后的话在耳边回响。
“自家后院起火,却还紧盯着别人家的灶台”。
赵崇的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
一滴,两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