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反应来得晚一些。
厨房里,她背对着门口,手里的刀一起一落,切菜的声音均匀有节奏。
她没有回头,对着案板说:“女孩子家,当老师多好,稳稳当当的。”
母亲没有接话。
她站在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还留着刚才笑的弧度。
风从窗户外吹进来,吹动了她的碎花裙摆。
姥姥后来跟我说:“你妈那时候,好看得不得了。”
我从来没有去过母亲读过书的那座城市。母亲从不在我面前提那里的事。有一次,只有一次,她说漏了半句话。
那天她在切菜,左手按着黄瓜,右手握着刀。刀刃落下去,切出一片均匀的薄片。刀停了一下,就半秒,悬在空中,然后继续切。
“本来是要留校的。”
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
刀切下去的声音盖过了尾音。
就这一句。
她没再说下去。
我等了一会儿,厨房里只有菜刀碰到案板的笃笃声,均匀的,一下一下的。
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从姥爷那里,我听到了更多。
母亲在师大谈过一场恋爱,同班同学,毕业那年分的手。
母亲没说是谁提的分手。
姥爷也没问到底怎么回事。
只记得母亲回来后沉默了一段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完又进去。
然后她把行李搬回了平海。
我在师范大学的毕业照里见过她。
照片有些旧了,边缘发黄,中间还留着一道折痕。
母亲站在第二排左三,扎两条辫子,辫尾绑着黑色的橡皮筋。
白衬衫,黑裙子。
表情不笑也不严肃,是那种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表情。
她的视线微微偏左,没有正对着镜头。
她旁边空着一个身位,两边的同学都往中间靠了靠,那个空位就显得更空了。
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贴着脖子。
黑裙子长度过膝,裙摆平整。
没有化妆,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
头发扎得规规矩矩,没有碎发。
看起来很标准,标准得像所有师范毕业生的合影里那个最不出错的人。
说那半句话的时候母亲的状态是平的。
没有情绪。
不是强忍,不是回避。
刀切下去,黄瓜一片一片倒在案板上。
是真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