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没有接话。
她盛饭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饭盛到碗里,热气往上升,白茫茫的,她眯了眯眼睛。
他放下板琴的时候手指在琴面上停了一下——指尖碰到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响,那声音在院子里弹了一下就散了。
那盏煤油灯后来一直放在堂屋的柜子上。
灯罩被烟熏得发黄,底座上积了一层灰。
灯芯烧过之后会结出一小朵黑色的花,第二天早上姥姥用指甲轻轻掐掉,手指上沾一层黑灰。
母亲嫁人的时候想带走,姥姥没让。
姥姥说那盏灯是你姥爷做的,灯座是木头削的,用刨子修过,摸上去光滑。
灯芯是从旧棉被里抽的棉线,搓紧了穿进铁管里。
姥爷最常讲的是另一段。师大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他在院子里修板琴。
夏天正午,太阳晒得地上的砖发烫,砖缝里的土都白了。
院墙上的丝瓜藤耷拉着叶子,被晒得卷了边。
姥爷坐在马扎上,手里的螺丝刀在板琴的弦轴上拧。
他听到自行车铃铛响了一路,叮铃铃的,从巷口一直响到家门口,声音越来越近,铃铛越按越急。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巷口看。
母亲从巷口骑进来,碎花长裙的下摆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半截小腿。
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下来了,落地时往前冲了两步才站稳。
手里举着一个信封,攥得很紧,信封的一角被汗浸湿了,皱了一小块。
阳光照在信封上,白色的纸面反光,姥爷看不清上面印的字。
他看到了女儿的脸,看到了她嘴角往上翘,露出了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母亲扎着马尾,骑了一路,几缕头发被风吹散了,贴在脸颊上。
额头上全是汗,大热天骑车骑了四十分钟,前额的发根都湿了。
她的眼睛亮,不是普通的亮,是整个人被点着了那种亮,亮得姥爷不敢多看。
她穿着白衬衫,领口洗得发硬,边缘磨出了一层细密的毛边,但干干净净,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
碎花长裙,淡蓝色的底,白色的小花,裙摆被风吹皱了。
黑布鞋,鞋面上有一层灰,是踩自行车脚踏蹭的,左脚鞋头的布面被脚踏磨得发亮。
还没进门她就喊了一声:“爸!考上了!”
声音太大,巷子里的狗被吓得叫了两声,接着远处也有狗跟着叫了几声。母亲的嗓门没收住,尾音在巷子里弹了个来回。
她跳下自行车,车倒了没扶,前轮还在转,直接冲进院子。
信封塞到姥爷手里。
姥爷不识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把信封正过来看,倒过来看,其实什么也没看懂。
他笑了,笑的时候露出缺了一颗的后槽牙,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抚平。
母亲这才弯腰去扶自行车,车把已经歪了,她用手掰了一下,没掰正。
姥爷说那天她换了新衬衫才出门的。
碎花长裙洗得发白,衣领和袖口的颜色比裙身淡一些,熨得很平整,折叠的压痕还在裙摆上。
她平时不穿这条裙子,只有重要场合才穿。
那天她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