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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第3页）

想起空荡的功德函，相浔冷笑一声，讥讽道：“许是祠祝火眼金睛，看出我有本事吧。”

奔走了近半个时辰，夜色渐重，相浔不得已加快步子，希冀能在子时前抵达村落。

邓节双脚渗出血迹，身上早已脱力，如今不过强撑而已，见状一咬牙，也勉强跟了上去：“那你为何要来京城？”

复行数十步，相浔倏然停下，朝远处守村人挥了挥手。“天下人皆知郑兵临城，殿下没听说么？”她问。

邓节唇色一白，不再答话。

洛阳城外不只有一处渡口，方才邓节提及的是官渡，此刻多半已被郑人占据，只许兵马通行。

除此以外，另有一小渡口，名白坡，也是相浔这种见不得光的黑户常过的，只要给船家少许铜钱，就能趁夜摸上小渔船，暗渡到河的对岸。

如今兵荒马乱，想来价钱要再翻一番。

从洛阳到并州，遥遥隔着一河两山，河是黄河，山叫太行陉，如今只要越过去，就能暂且隔绝了郑兵。

村落里灯火幽微，往来渔船井然有序，连吆喝声都听不见。相浔摸出仅剩的银钱，全都倒给盯梢的渔夫：“两个人，去河内郡。”

渔夫眉心嵌着浓深的“川”纹，面上辨不出是愁苦，还是发了横财的兴奋，他吧嗒着唇舌，叹气道：“最后一次，现今不太平，明天就不干了。”

顺着他的目光，相浔望见一支窄长小舟，孤零零地绑在湍水边，似乎马上就要散架。

她与邓节对视一瞬，而后一齐往小舟走去。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渔民忽然道，“那船……有点邪门，兴许会翻在河里。”

二人皆未答，转身走了上去。

她们一个黑户，一个遗孤，连个接应的亲眷都没有，不上船已是死路难逃，又何惧赌一把呢？

“这是前朝的渔划子。”

一坐下，相浔便将船身摸了个遍，前头的铁环锈蚀不堪，两片划桨爬满苔痕，中舱有个破洞的篷子，邓节探身进去，恰好能看见弯悬的月亮。

这么大一点地方，要了相浔五斗粟米并八十文铜钱，她痛得心在滴血，面上却只做云淡风轻。

船身一沉，走来个身披蓑衣的老者，正当相浔怀疑他无力划桨时，老者悠哉盘坐前方，从袖中不断往外掏物。

皲裂的青灰小炉、四寸矮架、一只细长黄瓷壶、三只缺口木碗、火折子，甚至还有一雕花托盘……

饶是相浔走南闯北，也摸不清老者究竟要做什么，身后邓节靠过来，低声道：“他拿的是太祖朝的酒鍪，紫极殿里就有一个，你过来些……”

相浔闻言挪了地方，邓节便继续道：“提梁上雕的是螭首，眼睛里……是绿松石，这种壶的颈口窄长，每回只能倒出一点，如此慢慢吃酒，才显得人从容清贵，不至于叫旁人看扁。”

“原来如此，”相浔感怀道，“既是宫里的物件，为何又在他手上？”

邓节稍稍退开，陷入沉思。

无名公主不说话的时候，浑身很有威仪，相浔只是个市井泼皮，不敢出言催促。

她别头去看船家，想劝他放下酒壶，速速划桨，倏然惊觉脚下一颤，木船沉沉入水，继而浮于夜雾中。

白坡渡在远处若隐若现，方才的渔民正立在云深处，转瞬化为漆黑一点。

两道长桨不借人力，自己便拨动河浪，稳当地将众人托于黄河之上。

雾气越涌越浓，仿佛置身天宫，连发顶明月都失了颜色。

相浔茫然起身，扶篷而立。

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