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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第1页）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众人你褪荆钗，我解麻囊，就在几个郑兵眼皮子底下，将邓节变成了守祠人。女郎们不晓生死，还笑对邓节道：“殿下莫担心，他们才不敢动娘娘祠呢！”

邓节含泪未语，唯有俯身拜谢。

酉时二刻一到，陈莲生便被郑兵叫了出去，片刻后推着吱呀呀的独轮鹿车，朝祠内抻脖高呼：“师妹们，城中有秽魂横肆，凡是还能走动的，都出来替娘娘平乱！”

平祸乱不过是个由头，实则是逼她们运送尸体，毕竟娘娘祠是新朝圣地，由守祠人来做这桩事，也好叫反民认命。

金相后，众人借着娘娘裙裾的遮挡，一边朝邓节洒香灰，一边死死将她压入木桶里，数不清的手臂端起腥臭木托，严丝合缝地嵌进邓节发顶，末了合上盖子，将其推往众桶之间。

洛阳的四月，血雨腥风，娘娘祠湿津津的，不知是门前未扫尽的水，还是相浔身上的潮气。

相浔退开一步，向外喊道：“这就来——”

说罢，女郎们倾巢而出，方才走开十来步，便被郑兵推搡入尸山里。陈莲生别过眼色，示意众人将残骸往木桶里装。

被运送的不仅是死人，更兼有奄奄一息的孟兵，祠外登时响起一阵呕吐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郑兵几次呵骂无果，干脆亮出重刀，随手扯过一人捅穿了腰身。

其余者吓得不敢怠慢，哆嗦着迅速挑拣。

相浔穿行其中，先将几个“泔桶”抱上木车，而后越过错杂人群，确准无误地停在金相下，抬起一只窄桶，擦着郑兵的眼风，将其塞进了车辕边上。

“站住，”郑兵朝木条踹了一脚，“这是什么？”

相浔猛然一凛，缩脖含糊道：“官、官爷，是是是娘娘祠的粪桶。”

陈莲生笑嘻嘻地挤入她身前，顺势推了她去：“您莫恼，我这师妹胆子实在小，您看——”她一把掀开桶盖，只见上头浮着一滩黑褐之物，恶臭逼人。

郑兵“呸呸”几声，别过脸，摆手放了行。

几人迅速归位，由陈莲生在前头系绳引车，相浔留后托扶，师妹们被刀尖逼着，从桶缺上拽出破青布，塞进那呜咽着的“尸身”口中。

辐条上尘污干结，辗转半圈，便染就一层赤色。

从娘娘祠到洛阳北边的夏门，一路尸横遍野，稚子与妇皆不啼哭，只瞠着赤红的眼瞳仇眉怒视。

“真是娘娘祠的人。”

“呸！这群狗官的女儿，她们要帮郑贼藏尸！”

唾沫混着血土，碾在相浔残破的布鞋底下，她后头跟着郑兵，倒不至于浑身挂彩，但越往北去，趁乱投石的百姓就越多。

“杀了她们！”众怒难平，数不清的石子砸破木桶，劈头盖脸地落在几人身上。

倏然间，陈莲生哀嚎一声，捂住右眼跪了下来。

鹿车彻底停摆，百来个郑兵自夏门前涌出，几刀了断了闹事者，无奈孟人如春草般杀而不绝，竟赤手空拳地扑上前，黑魆魆地压着甲胄打。

转眼间城中大乱，木桶也被破开多半，不时有人抱着残肢大哭，相浔将其中一只护在身下，俯身去拉陈莲生。

“相……”陈莲生的声音被暴怒淹没，相浔猛然挨了一掌，待回过神时，眼前哪还有皂袍身影。

郑兵高吼道：“将军有令，即地诛杀反贼！”说罢不再留手，挥刀屠戮起新朝生民。

场面彻底压制不住，相浔满齿腥气，不断推开砸向自己的尸身。

保不住陈莲生了。

若独自奔走，哪里会置身如此祸事，相浔来不及后悔，一把从桶中捞出邓节，打横拽起她便往外闯。

她踏脚弹刀入手，猫腰横掠于人群中，守门的郑兵见人就杀，相浔躲闪不及，翻身摔落邓节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