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恨还在街上随老乞丐乞讨时,有回遇着衙役包围了京中一家素有善名的客栈,当时他正从客栈后门讨要些残羹剩饭,好在老乞丐眼疾手快,将他拽走,否则免不得挨恶吏几番拳打脚踢,重则有牢狱之灾。后来他才听说,前些日子考中的状元在这客栈宴请同科,酒后被同乡一名落第的举人以匕首割喉。当时他还不理解,为什么那举子要杀死状元,榜上有名者那么多,难道他都要捅上一刀?再说,他和那状元是同乡,也不怕自己的家人遭到报复?
直到今日观礼毕,在白泯和方今还艳羡的目光中被说明来意的费靖带走,又往三住亭走了一趟,恰好碰上同样观礼结束归来的同窗,原恨才理解了那名举子的动机。
无他,嫉妒而已。
迎着同窗们的目光,原恨只能深深低下头去,好让自己看不到那些目光中所包含的意味。
尤其是那名出身侯门的弟子,几乎要咬碎满口银牙。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阴暗善妒,或许还没到理解嫉妒的时候,程宵旰和那个男童拱手道贺,笑容真诚,方今还同样如此。白泯还坏笑着说,从今起他就算原恨的长辈了,是他占了大便宜。这让原恨心中生出些许宽慰。
费靖的御空法器是一张五尺见方的裁绒团花地毯,四角坠着流苏,虽然外观着实毫无仙家风度,坐着却极为舒适。为照顾境界低微的原恨,飞毯并未升至云间,只堪堪高于山顶上方几丈,缓缓掠过群峰。原恨知道他这是想让自己从高处观览仙岛风景,很是感激,但是一想到接下来该怎么开口,又十分忐忑,连下方的景致也无心看了,只顾抱紧自己的行囊。里边为数不多的物件是三住亭日常发放的纸张笔墨,以及他未来得及归还藏书楼的几本书,夹着他近月来的习文心得。
皎月峰地处瀛洲仙岛北,夹在数座无名山峰之间。飞毯绕山慢悠悠晃荡了数圈,直到漫天红霞散尽,才停在山腰。
飞毯悬在距地面三尺处,费靖习惯性地收了毯子,听到身后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才想起来自己还载了个人,赶忙拉起原恨,仔仔细细瞧了他一番,确认他没摔伤,替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草屑。
听原恨含糊地道了声谢,又见他浑身都透着拘谨,费靖自觉性格散漫,也没甚必要维持师父的矜持风度,往自己的住处走了几步,朝原恨招手。“来这边儿。”
此处有片平坦的山坪,稀稀落落生着几颗矮树,篱笆围起了一个小院。竹舍十分老旧,看着勉强能遮风避雨,只有灶房最近翻新过。费靖见原恨的视线飘向灶房,摸摸鼻子,赶忙拉着他进了主屋。
“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凑合惯了,床也只有一张,你看看合不合适,要是嫌弃,明儿我叫外门执事在旁边给你修一间新的,今儿先在此处暂歇吧。”
原恨连声道不敢,一边打量起屋内陈设来。只见内里仅一只悬在梁上的硕大夜明珠华美非常,其余家具粗糙,像从未做过木工活儿的人打出来暂且将就的,瞧着还不如三住亭瓦舍内的结实顶用。各种摆设也无甚精致,倒与费师兄先前借给白、方二人的长筒有些共通之处。原恨已经懂了些仙土的事情,知道这些东西平凡是因为没有灵气,不由得惊讶。
“这些东西都是以前无聊时随手弄出来的,你喜欢就拿去玩。”说着,费靖开始一一介绍起他摆在竹柜桌台上积灰许久的小物件来,趁原恨目光未落,迅速掐了个法诀清理尘埃。“这个是万花筒,你拿起来对着眼睛,哎,错了,另一头。旋一下,是不是可以看到好多图案在动啊?还有这个,里面的碎片拼在一起就是副画。你看到盒子底部的钥匙没?拧一拧,多拧几圈,盒子里面的小人会跳舞,还有音乐。。。。。。哦,不好意思,这个坏了。。。。。。”
费靖有些尴尬,胡乱拉开手边一个抽屉,将八音盒丢进了深处。见原恨像个机器人似的,听他说什么就拿起什么,心想如今的小孩真难哄啊。“那就这样吧,唉,我没当过人师父,要不你自己到处转转?看看还有需要的没有?明儿我一并叫外门执事送来。”
“师、师。。。。。。”原恨吞吞吐吐半晌,想起观礼时旁边那个蒙着手帕的师兄听人说起师父的模样,愣是没法将德高望重、为人师表几个字贴到费靖身上。“那个,不用正式拜师吗?”
费靖一摆手,浑不在意:“弄那些麻烦的做啥。你也甭误会啊,你叫一声师父我保管把你当儿、啊不是,把你当弟子好好照顾,以后你就尽管住下来,这边啥都有,你有需要的就说一声,不麻烦。”
原恨还是盯着自己脚尖,手指快要将衣角磨破了。半晌他才抬起头。“师父,不要修习什么口诀吗?”
费靖挠了挠头,迷茫道:“我记得你已经识气了吧?继续修炼不就完了吗?”又看原恨隐隐像是松了口气的模样,恍然大悟:“你不想修炼?”
原恨轻轻嗯了一声,脑袋又低垂下去。
“修行界有一句话,你听说过没?”费靖自觉终于摸清了这小孩一两分脾性,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修行如独自走钢丝。完全是自己的事,那你愿不愿意修行,又干旁人何事?”
不待原恨消化,费靖忽然僵住,一两息后,他叹了口气。“识莘真人回来了,改天有空我带你去拜见,这会儿我有点事,先不聊了。”
原恨忽然想到在观礼时费靖所提到的关于识莘真人的那些传言,脸色发白,心想是不是真人白日里听到了费靖的胡话,要教训他?转念一想,自己人微言轻,连见真人的资格也没有,几乎将脑袋缩进胸口。
“我。。。。。。弟子能做什么?”
“嗯,你会做饭不?”说着费靖探头看了看屋外天色。“虽然有点晚了,但人是铁饭是钢啊。你凑合弄点吃的填填肚子,灶房梁上有块腊肉,米缸里有鸡蛋,屋子后面的菜地里有新鲜菜,你看着自己喜欢的摘。我先去破个境,马上就回来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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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阳城似乎与人间的城池毫无二致,无论僧道儒士打扮,无论正魔,皆要在城门出具凭引方能入内,城中照样不乏可一掷千金、风流快活之地,也有穷街陋巷,盗贼横行之处。城中大街那般熙熙攘攘,马咽车阗,若叫凡人见了,只会觉得人间仙土并无不同。只有修行之人看得出,哪怕路边最不起眼的一个挑夫,也通了灵窍。而仙土的城池中大多最底层,最平凡的百姓便是这样稍有些修行资质,却终身无法真正踏入修行门槛的人。
城池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关于即将发生的某件大事的猜测甚嚣尘上。开阳城虽不及距离分堑岭最近的汲丘城那般生人来客填街塞巷,也别有一番热闹,只因此处有家藏璧楼。
藏璧楼毕竟是家拍卖行,不止六清丹一项生意,漏夜依旧灯火通明。许多修士已在楼外等待了数天,不少都是魔域中人,很快认出了彼此的身份。其中一位不知来自哪一宫的魔域高手以相柳妖丹作为敲门砖混了间藏璧楼的地字号雅室,希望能见东家一面,遭到了拒绝,却不敢轻举妄动,不仅因为这是仙土,还因为藏璧楼背靠一位神息境强者。
不管那位魔域高手是否相信管事的托辞,藏璧楼的东家,或者说,那位总被人误认为东家的大管事的确很忙。他听手下一位管事说有个客人亮出了枚玉牌后便急匆匆来到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