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前来,自然好一番寒暄。掌门柳三千多日来忙于操持典礼事宜,已许久不曾静心修炼,待五位真人入座之后,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疲色,只面上依旧沉着从容。
忽听门下首徒传音来报,说识莘真人已至,她有些惊讶,召弟子来嘱咐了几句。很快,便在她下首右侧挪出了个位置。
林相寻本想自己既然撞上了扪心问道大典,便该与掌门交代一声,以全了礼数。不料柳三千连观礼位置都为他备好了,只得硬着头皮就座。
两人确实如费靖八卦的那般交情颇深,虽不常碰面,也有信鸟十天半月来往一回。林相寻未行全礼便被柳三千以灵力半空托起,只听柳三千打趣道:“都说贵客需久候,来得这般晚,果然不负客卿的名头啊。”
林相寻暗地琢磨了一番她的话语,觉得其中并无深意,稍稍宽心,笑道:“掌门不嫌弃就好。”
“怎么会呢?这可是你头次来问道大典,观感如何?”
林相寻无奈道:“我先前未料到场中会如此。。。。。。热闹。”
“门内弟子向来活泼,如我师弟这般心境澄明,也要收敛感知,更别提你我了。”
要是白泯知道对面溪畔的师长们并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想必会安心不少。神息境及以上的修行者五感敏锐,可达千里,若不刻意压制五感,这场中数千人的声音简直像数千只不停在耳边聒噪的雀鸟。林相寻点头:“掌门提醒得是。”
“方才见你从弟子观礼处来,是去寻你峰里那个小孩?”
林相寻眉眼间漫出一股温和的笑意:“皎月峰清净,他素来爱热闹,我不好太拘着他,就随他去了。”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听他说与今年的新弟子格外投缘,我想择其中一人入皎月峰与他做个伴,不知掌门可否应允?”
“有何不可?今日结束后你叫他去三住亭走一趟,销了名册即可。不过。。。。。。。我看他境界停滞已近两百年,恐怕寿数将尽。”
这便是在掌门面前过了明路。林相寻暗暗松了口气。“我会提醒他。”
柳三千闻言微怔,心想修行之艰可不是仅凭两三句提点便能破去的。她左侧的忘潮真人发出一声冷哼,她后知后觉自己那话过于直率,透出些年轻时的傲慢,朝对面崖壁下的巨石放出神识一观,不由得轻咦了一声。
林相寻也听见了忘潮真人那声冷哼,苦笑道:“忘潮真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待见我啊。”
忘潮真人向来对他不假辞色,似乎很是不喜。这点林相寻早就了然于心。司寰大陆如今仅有十余位无极境强者,泗海宗独占其二,忘潮真人便是之一。林相寻虽始终未能突破此境,却隐隐预感无极境巅峰修士有洞悉天地间一切的能力,这便能解释他所察觉的来自忘潮真人的警惕。自然,他同样不愿接近这位真人,产生过多交集。
柳三千安抚道:“师弟并非有意,他对我也意见颇深啊。”至于她与师弟忘潮真人不合的缘由,宗门中人不敢窥探,她也不愿道明。
这时典礼已经开始,两人暂且打住。只听得一记擂鼓,磅礴之音响彻仙岛,直上云霄,余声回荡,于谷内久久不散。常青峰长老申想明收起鼓槌,对建鼓三行叩拜,以示对祖师法宝的敬意。而后华池峰主玉函真人自众人间起身而出,扬起手中的金星琉璃葫芦。那葫芦十分精巧,不足三尺,有金玉錾花为盖,腰系五彩绳,绳端牵于玉函真人之手。随着琉璃件儿抛飞,葫芦口甩出一股青烟,醇厚浓烈的草木之味弥散开来。青烟源源流出,渐成云团,飘入谷底草甸。
待云雾散去,芳茵之上蓦然出现一座百宝阁,其中收纳百余件法器,分别以文房笔砚、刀剑兵戈、甲骨罗盘、丹炉药钵等百种器物为形。还有些道不出名字的稀奇物件,也藏在百宝阁角落里,静待慧眼相识。
三住亭内的识气弟子除原恨之外皆候列在旁,望着百宝阁,目光灼灼。一名已经历过两届问道典礼的弟子朝身边的同窗们拱了拱手:“各位师兄弟姐妹们,那我就先行一步,去抓周了。”
叫他这么一打趣,先前萦绕于弟子们心头的紧张与不安荡然无存。他四周三住亭弟子纷纷笑了起来,也朝他拱手回礼道:“师兄请!”“师兄苦修三年,定能心想事成!”“祝师兄武运昌隆!”
看来他已决意要以刀兵入道了。
那弟子走向百宝阁,伸手虚虚一抓,有对三寸小锤飞入他掌中。锤头似金瓜,长柄,精致不输真物,落入他手即刻变大,伸为两尺。
百宝阁之中飘出一道虚影,身着战甲,面目看不大真切,轻轻说了声不错,便提刀攻来。那弟子握紧锤柄一涮,迎面架住劈来长刀,灵力迸发,锤头爆出千钧力量,将长刀震开。长刀顺势一转斜刺而入,那弟子再挡,另一手正锤朝虚影砸下。两人周旋数个回合,那名三住亭弟子只觉手中二尺锤使得越发流畅,如臂使指,最终以一记重锤砸退虚影。
四周候列的三住亭弟子纷纷叫好。而溪畔众师长看的却是那使锤的弟子灵力运转与动作的配合,见他与虚影对战时,金瓜锤的鎏金纹饰愈发明亮,直至最后一记猛攻,金光大盛,便知他可以此兵入道了。重行峰中一位长老起身,开口将那名弟子收入门下。
接着便有三住亭弟子陆续上前,从百宝阁中取出毛笔、签条、药钵诸物,或与虚影对战,或在虚影指点下为画中龙点睛,甚至是救治奄奄一息的虚影。
不出一个时辰,便已有十余名弟子择道拜师。林相寻看了一会,便感无趣。林相寻确实如他的道号一般博闻强记,虽在前头的一千年里未参与过泗海宗的扪心问道大典,却在别处见识过些许。但这其中最大的原因是他兼修数道,认为从一道而终甚是无用。
柳三千自继任掌门以来已亲临过百场扪心问道大典,亦是如此。恰此时她的师弟忘潮真人已应她之请收了徒离去,于是拾起搁置的话头,道:“本以为你峰里那个小孩境界迟迟未进,已走到道途之末,居然还有这般造化,难不成是有了什么奇遇?”
“他的资质不差,”林相寻叹气道:“就是人实在惫懒。”
“你当真不想收徒?”
“还未考虑。”
柳三千听出此乃实话,想到什么,颊侧传来些许痛痒,忍住未动。在她右脸,有一道约摸两寸长的红色疤痕,经年日久,疤痕颜色已淡,却不知为何未用灵力消去。
她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你我境界凝滞许久未进,尚有百余年寿命在,只望能在世间留下些许痕迹。”
林相寻回以微笑,藏在袖中的手已然握紧,不动声色地捏碎了一片衣角。
柳三千心病长久难愈,猜想林相寻大概也是如此,但对方不愿提及便罢。她话锋一转,随手布下道结界,说道:“近来一月,分堑岭一带有些躁动。”
当初林相寻捡到费靖的针落林便在分堑岭以南的山脚下。林相寻想到开阳城中的那些耳目传来的消息,微微一凛。心中有了些许猜想的同时,识海产生了一股玄妙的感应,却难以捉摸。
果然,柳三千继续道:“正道各宗决于一旬后就此事进行商议,地点在天镜宗。师弟与各峰峰主皆有要事,届时你与我同去。”
林相寻试探道:“是还。。。。。。”
柳三千打断了他:“此事尚未确定,先莫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