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投影印在模型的墙面上,季鸥的手出现又撤下,“还有英国伦敦。”
“以及……巴黎。”季鸥的手最后撑在桌上。
昏暗的房间里,季鸥浅棕色的眼睛被照得发亮,他对韩律说:“你想把艺术渗透进人群,那就把人都搬到创作里来,你要view成为艺术市场代表性的天际线,我就给你一道天际线。”
当时韩律的整个世界安静了。
他只听得到两道声音,一道来自面前笑吟吟的季鸥,一道来自他自己的胸腔。
展示完这一切,季鸥期待地看着他,“这只是个草案,还需要细化和调整,我觉得挺好玩儿,你呢?”
太棒了,韩律在心里说。
“不错,怎么想到的?”他问。
“你带我去展馆,走高架桥那次想到的。”回答完,季鸥略微蹙眉,“真的行吗?这是最后一版,你还不满意我就真没办法了,另请高明吧。”
他脸上带着不不确信的苦恼,生动得有些可爱了,韩律立刻道:“可以,很好。我等你的最终方案,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
仿佛就在等这一刻,季鸥笑了下,又很快忍住。
然后说:“那你给我报销一下路费吧,到展馆来回好几趟的钱。”
“……”
韩律瞧着他,一是分不清此时心率过快的原因。
他深吸了口气,微微仰头,又恢复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点头笑道,“可以,发票给我,明天让财务打给你。”
电视剧里不都是大手一挥当场转钱吗?怎么到了韩律这儿这么严谨,还得走公账?
“我上哪给你弄发票去?”
这是两个人相处出来的固定模式了,三句话一个玩笑,明里暗里互怼。谁知道这次韩律让了一步,“开玩笑的,多少,我转给你。”
好比一只猫会被逗猫棒吸引,是因为有一只手在不断挑逗,而当这只手不乱晃了,猫也安静了。
季鸥没兴趣地走开,“谁要你钱。”
刚刚的兴奋冷却下来,季鸥后知后觉天已经很晚了,而他胃里的早餐早已消耗殆尽。
他饿了,于是对韩律说:“我还没吃饭呢。”
“走,我请你。”韩律爽快道。
也就是在那顿饭里,季鸥终于有机会,对韩律问出自己一直好奇的问题:“你是不是辅修过艺术专业?”
“没有,我念的商科。”韩律看出来季鸥想的什么,不以为意道:“我是想走艺术路线,但条件不允许啊。”
果然。季鸥心道。
家财万贯的,也没个兄弟姐妹,哪能按照他的想法来。
要是他爸妈逼着他去学金融学管理,估计他上午入学,下午就得哭晕在学院门口。
过度共情出来感同身受了,季鸥叹了口气,“好可怜。”
他表情看起来真的很惋惜,韩律笑着说:“那不然呢,叛逆去搞艺术?我疯了吗,这么大家业不要。”
季鸥正真情实感,闻言一卡。
诶?那不……不对,好像也是啊。
韩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我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为什么要费劲丢掉?现在我翅膀硬了,既不愁钱,又能干喜欢的事,难道还不够爽?”
季鸥想起的就是这段。
这句话打破了他的固有认知,他见惯了因为各种原因被迫放弃理想,和抗争一切也要坚持本心的人,但无一例外,身上都有着一种“牺牲感”,仿佛总会丢掉些什么。
可韩律不一样,他活着不一定非要放弃什么。
反正抵抗无用,那就干脆收下,既然搞不成纯艺术,那就退一步做策展人。
他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未必轻松,但绝对舒适。他自洽到了极点,精力无限,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达成目标。
反过来说,他贪婪得可怕,压抑又叛逆,是个十足的理性疯子。
可哪有人得到一切的同时,不付出任何代价。韩律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工作狂,几乎丧失了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