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鸥整个人愣住。
他像只快飞走的气球,被一只手突然拽回来,落在安全感十足的怀抱里。
韩律的手臂紧紧箍住他,他们的身体严丝合缝地相贴。
季鸥感觉到他那颗隔着胸膛的心脏,正沉而快速的跳动着,像一节轰隆失控的蒸汽火车内剧烈燃烧的锅炉,季鸥的心跳在这种紧迫节奏中变快。
这个阔别已久的拥抱,竟然让他产生热泪盈眶的感觉。
不久,他听见韩律说:“不舒服怎么没告诉我。”
坠在头发上的水珠滴落,在韩律肩头洇开一个深色的印,勉强将过热的温度降下来。
“也没什么大事,习惯了。”季鸥不怎么在意地说。
“第一天也是吗,你助理借口说你没休息好。”韩律又问。
他说的是开幕式那天,季鸥没说话,默认了。
韩律胸膛起伏,做了个深呼吸。
“……那个,”季鸥的手无处安放,最后抬起来,拍拍他的背,“你锁门了吗?”
韩律一颗心正酸得发痛,被季鸥一句话搞得梗住。
“锁了。”
“锁了也先放开吧。”季鸥急切地看着他衣服上的好几个深印,“我的头发一直在滴水。”
“…………”
韩律倒想说让他滴去吧,这会儿就是一盆水把他泼透了,他都不想松手。然而何必为难季鸥再找借口,于是慢慢放开了他。
两颗心脏一下拉开距离,季鸥说不清自己跟韩律到底谁更不舍得这个拥抱,只觉得瞬间一阵空落落。
“去外面坐一会儿吧,缓缓。”韩律又上手,牵住了他。
季鸥乖乖被拉着,带到外面的沙发上,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这次韩律坐在了他旁边。
室内一阵短暂的静默,季鸥仰靠在沙发背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头顶那盏吸顶灯不断放大,大到下一秒就要砸下来,而他自己正在变小,往沙发里陷去,时间流速变得很慢很很慢。
忽然,他听见韩律问:“吃药了吗,最近一次检查结果怎么样?”
他声音有些沉,语气却很轻,像是害怕惊走一只飞鸟。
季鸥眨了下眼,眼前的世界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怪异扭曲。
他这会儿不想看韩律,干脆闭上眼,平铺直述地回答:“早晨吃了,昨天刚去了趟医院,一切正常。”
也就是说依然病因不明,找不到有效的治疗手段。
季鸥根本不是什么偏头疼,他得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知觉障碍症,它有一个童话般浪漫的名字,叫爱丽丝漫游仙境综合征,简称AIWS。
恰如其名,每次他发病,长时间观察什么时,他的视觉、躯体、时间感知会出现异常,大小、远近、快慢毫无规律地变化,甚至扭曲变形,仿佛进入仙境的爱丽丝,但现实并没有那么有趣。
这种病多发于儿童和青少年,季鸥第一次发病在四岁,十岁左右症状消失,以为就此痊愈,然而十二年后它卷土重来。
大学毕业前夕,季鸥在教室,为毕设做收尾工作时,眼前的世界忽然发生变化,毫无征兆。
他眼前的东西,仿佛遭遇了抽象艺术病毒的袭击,进行一场康定斯基风格的畸变。它的一些部分在持续放大,一些部分在持续缩小,产生难以名状的形变,季鸥瞬间愣住了。
过程延续十几分钟,期间他无法像往常那样,随意精准地摆弄他的作品,季鸥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他的知觉障碍复发了,这对一个靠感知力创作的艺术家来说,是毁灭性的灾难。
之后第二次、第三次发病,越来越频繁,他无法料到下一次什么时候到来,将会持续多久。季鸥无法专注地长时间盯着什么,生怕下一瞬间就会被拖进熟悉的幻境里,他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