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她本来就觉浅。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亮得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通知——两条微信,三个APP推送,一条运营商短信。她解锁手机,打开微信,是沈迟发的,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一分。
“几年前,你是不是来过我们医院?”
她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
她看了两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又翻过来。她盯着天花板,记忆像被搅动的池水,泥沙翻涌上来,又沉下去。
来过吗?
肯定的。她来过。很多次。
双相确诊是五年前的事。那之后,她在三家不同医院的看过诊,做过无数次量表,取过数不清的药。病历本换了三本,每一本都被她捏皱了边角。那些年她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叫号屏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周围的人都不看彼此,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她记不清具体是哪一次、哪一家、哪个门诊大厅了。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是空的。不是悲伤,不是焦虑,是那种“刚刚把最不堪的一面摊给一个陌生人看”之后的虚脱。她每次出来都不看路,低着头,只想快点走到外面,呼吸一口不用消毒水过滤的空气。
她不知道沈迟问的是哪一次,也不知道沈迟为什么要问。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回了一条:“来过。怎么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去洗漱。
洗脸的时候,水溅到脸上,凉丝丝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的青淡了一些,但还是有。她想起沈迟在酒吧里看她的眼神,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是一种安静的辨认。她当时不懂那种“辨认”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那不是在看她。那是在确认,她突然有些恼火。
手机震了一下。
她擦干手,拿起来。沈迟的回复来得比预想中慢,隔了十几分钟才亮起来。
“没什么。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林栖盯着那行字,想追问。但她没有。她只是把那句话截了图,存进备忘录。然后她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春天的叶子已经绿了,阳光落在上面,闪闪发亮。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几年前,她那时去医院喜欢穿那件灰色的卫衣。那件衣服她穿了很多年,后来领口松了才扔掉。她记得那件衣服的左边袖口上有一个小小的墨渍,是画画的时候蹭上去的,洗不掉。
她当时穿着那件卫衣去的医院吗?
她不记得了。
但沈迟记得。
手机又震了。
她低头一看,沈迟发了一条新的:“你当时,是不是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
林栖愣住了。她站在窗边,手里的水杯微微倾斜,差点洒出来。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门诊大厅的地砖是白色的,反光刺眼,再无其他。
“你看见我了?”
沈迟没有立刻回。林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她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走回床边坐下。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反复点开对话框,看那条“你看见我了?”。
但对方没有输入。
她在等什么?
林栖不知道。她只是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圈,一圈又一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亮斑。她盯着那块亮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翻不过身,也不想翻。
手机终于亮了。
“嗯。看见你了。你从我面前走过去,像一阵风。”
林栖看着那行字,心脏好像被握住不会呼吸。她回了一条:“你怎么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