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艺好,活儿也不挑,镇上但凡死了人,十有八九找他。一个月下来,能挣个二十多两。
这数目放在镇上,不算少了。可沈七的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原因无他,钱全砸在这一口药锅里了。
飴糖化开,苦味被甜味压下去,沈七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他抬起另一只手,摊开掌心。
掌心上方,他自己的命丝安静地浮著。
同样是灰白色,长度、粗细看著都与镇上的寻常百姓並无二致。
刚才汲取的那一缕命丝,正缓慢地融入进去,泛起淡淡的微光。
看起来挺正常的。
但沈七记得它原本的样子。
十三岁那年。他第一次在父亲的葬礼上看到自己的命丝。
只有寻常人的四分之一长,细如游丝,光泽暗淡,看起来隨时会断。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他爹的病不是病,是命。
沈家的命。
短命的命。
如果不是靠著这双神瞳,从逝去之人身上借命,他沈七早该埋在乱葬岗了。
“七哥儿!“
院门被拍得震山响,把沈七从回忆里拽出来。
他缓慢收回手,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著个中年汉子,四十出头,长脸,眉毛粗,穿著件半旧的青棉袍,手里提著两包点心。
“刘叔。“沈七面色稍缓,侧身让了路。
刘贵是他爹生前的好友,两人当年一起来到这镇上討生活,沈父做殮尸匠,刘贵做棺材铺。一个收拾死人,一个卖棺材,生意上互相照应,私底下也处得好。
刘贵进了院子,上下打量了沈七一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奇了。“刘贵咂了咂嘴,把点心往桌上一搁,“七哥儿,你小子最近吃啥好东西了?“
“没吃什么。“
“没吃什么你这身板怎么撑起来的?“刘贵伸手在沈七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我记得去年这时候,你还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一点血色没有,走两步路就喘。现在你瞅瞅——“
他绕著沈七转了半圈,眼底满是欣喜,嘖嘖称奇:“脸上有肉了,眼睛也有神了,比以前精神太多了,往那一站,就像是高门大户里的俊后生一样。“
沈七一言不发,转身倒了碗水递过去。
这些年他日復一日地补命,身体自然而然就有了起色。
这种身体上的变化,自然瞒不过熟人。
刘贵接过来猛灌了一口,刚才还高兴的脸又垮了下来,重重嘆了口气:“要是你爹能看到你这模样,那得多好。你爹当年跟你一个毛病,越到后头身子越差,到最后路都走不动……可惜了,没这个命啊。“
没这个命。
沈七端著水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还是沉默不语。
刘贵是个閒不住的性子,感慨了一句便又扯回了正题。
说最近天灾闹得厉害,北边又发了瘟,死人多,棺材铺的生意倒是红火。
“你这边活儿也多吧?“刘贵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