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是被一个声音弄醒的。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
他的意识从深睡眠里浮上来,像溺水的人抓到水面,他在黑暗中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耳朵已经先一步捕捉到了那个动静。
钥匙插进锁芯的声音。很轻,对方刻意压着动作。钥匙抵进去的时候碰到锁孔的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金属磕碰,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是一转,咔嗒,锁舌弹开。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微光从门缝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暗黄色的长条。
凌晨的客厅灯没有开,但他知道他不需要开灯。
林屿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他的呼吸没有变,心跳快了,但他控制住了。
他听着那扇门被轻轻合上,锁舌重新落入卡槽,咔嗒一声,这一次是从里面锁上的。
是很轻的脚步声。对方在玄关停了下来。皮鞋被脱下的声音,一只,停顿,另一只,被整齐地放在鞋柜旁边。
是换拖鞋的声音。他来得很熟练,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的犹豫,像是在自己家一样。林屿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墙壁。
墙壁在黑暗里是一块比深色更深的颜色,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就是盯着那里。脚步声进了客厅。冰箱被打开。
压缩机启动的低沉嗡鸣中,他听到一瓶水被取出的声音塑料瓶身碰到冰箱里的其他瓶罐,对方很快扶住了,没有让声音继续。
是瓶盖被拧开的声响一圈,两圈,密封环断开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塑料断裂声,是水被喝下的吞咽声。
一瓶水被喝掉了三分之一,被放在了茶几上。
瓶底碰到玻璃的声音,很轻。林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知道是谁。
这个家里有钥匙的人,除了他自己和母亲,就只剩下一个。
那个人在不到两周前才第一次走进这个家门,但现在他有了钥匙。
母亲给他的,或者他配的。
这个念头从林屿的脑海中滑过去,他没有往下想。客厅里安静了片刻。他又听到了动静。
脚步声从客厅走到走廊口,停住了。林屿的呼吸微微一滞,但他没有动。那个人就站在走廊口,是在看。
看那条走廊尽头的两扇门。一间是他母亲的一间是他的。那目光像是穿过黑暗落在了某一扇门上。
林屿不知道他在看哪一扇。他没有动。大约半分钟后,脚步声退回了客厅。
他听到什么东西被翻开,像是茶几下面的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了回去。
是手机的震动,短信提示音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他听到那个人轻轻笑了一声,很低很短,像是在黑暗里看到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东西。
是指尖在屏幕上打字的声音,几秒钟之后,手机被放在了茶几上。林屿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
二。三。四。
客厅的灯始终没有开。
那条从走廊地板延伸出去的暗黄色光线是唯一的光源来自走廊尽头洗手间里没有关的灯。
它在地板上投出一个狭长的梯形,从林屿的房门下方的缝隙里也能看到一截。
那个人在客厅里走动的时候,影子偶尔会截断那道光,像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光前经过。是动静。从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母亲的脚步声。
很轻,和客厅里那个人的脚步声不一样。那个人的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均匀,像是量过尺寸的;母亲的脚步声他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她的脚掌落地的方式,她的步频,她走路时左脚会比右脚稍微拖一点点,像是一根弦在空气中震动的频率,细微到只有最熟悉的人才能捕获。
那是二十年的朝夕相处刻进他耳朵里的东西,比任何语言都更诚实。
脚步声停在了走廊中间。
这个停顿不对。
林屿的心跳在胸腔里顿了一下,像是脚步踩在了他的呼吸上。
她停在了走廊中间——那个位置刚好离他的房门和她的房门都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