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世涡有去无回——这不是反弹,这是吞噬。
“见虚无”的另一面。不止是镜,还是渊。镜渊镜渊,能映也能吞。
许护星往前又走了一步。
镜渊剑的剑尖朝逍遥游抬了起来。剑身上那层银白色的光开始流动,像水银在剑身上流淌。光从剑尖聚起来,形成了一个比针尖还小的亮点。
那个亮点里,藏著刚才他吞进去的十条灭世涡黑线的全部力量。
加上他自己的。
许护星刺了一剑。
没有名字的一剑。不是岳峙决里的任何一式,就是最朴素的、直来直去的一剑。
但这一剑快到了逍遥游无法反应的程度。不是因为速度,而是因为距离——许护星在刺出这一剑的同时人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跨出去,他和逍遥游之间只剩下一剑的距离。
逍遥游的双掌拍出,灭世涡在他掌前结成了一面黑色的盾。
剑尖扎进黑盾。
剑裂了。
一道头髮丝细的裂纹从剑鍔开始,沿著剑身的中脊一路蔓延到剑尖。那声音很轻,像冬天踩在薄冰上的第一声碎裂,但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因为在那一刻,所有其他的声音都停了。
风停了。黑气散了。银光灭了。
剑尖停在逍遥游的喉咙前面,距离皮肤还有一寸。那一寸的距离里,黑盾的碎片还在缓缓飘散,像黑色的雪。
逍遥游低头看著那根剑尖,看著剑身上那条裂纹,然后抬头看许护星的眼睛。
许护星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息的时间。许护星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收回了剑。
镜渊剑插在地上,银光尽敛,剑身上那道裂纹清清楚楚,从剑鍔到剑尖,像一条蜿蜒的溪流。三百年的传承之剑,从今天起,有了第一道伤。
许护星双手按在剑柄上,低下头。灰白色的长髮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的肩膀很平,呼吸很稳,但站在最近处的逍遥游看见他按著剑柄的手指在微微发白。
逍遥游站在坑的另一边。月白色长袍碎了好几处,左臂的袖子齐肩断开,剑伤的血已经凝了,结成一条黑红色的硬壳。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抽动。他的呼吸乱了。他这辈子的呼吸从来没乱过,逍遥宗的心法讲究“息如游丝”,他十二岁就练到了吐纳无声的地步。但此刻他的胸口在起伏,像赶了三天三夜的路终於停下来,身体才开始告诉他有多累。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破的。
——
那边的战场更早结束了半刻。
卫长风还站著。他身上的伤比逍遥游多得多。
寧花僧在他左肋第七和第八根肋骨之间打了一拳。那一拳没有用全力,但打的位置刁钻到了极点——那个位置正好是不动明王功外甲和內甲的交接处,甲冑最薄的地方。拳头打进去的时候,卫长风听见自己肋骨发出了一声闷响,不是断裂声,是弯曲到极限的声音。
斐扬在他右膝后面切了一剑。也不深,但那一剑的方向是从下往上的,剑尖挑开了膝窝后面的一层薄筋膜。卫长风的右腿在那之后就有轻微的迟滯,每迈一步都慢了半拍。
苏苏的鞭子抽在他的后颈。那是一记甩鞭,鞭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后精准地抽在颈椎第三节的位置。卫长风的不动明王功挡住了这一鞭的大部分力道,但鞭梢带起的劲风割开了他后颈的皮肤,血顺著脊背淌下去,浸透了內衬。
紧跟著苏苏的鞭子断了。不是卫长风打断的,是她自己抽断的——最后那一鞭她用了十二分的力,鞭身在卫长风的金刚外甲上弹回来的反震沿著鞭身传到她手上,鞭在半空中从中间折断。断鞭甩回来抽在她自己的前臂上,留下一条紫红的鞭痕。
她没吭声。虎口的裂口在往外渗血,她攥了攥拳把血挤出来,甩在地上,靠到斐扬背后。
斐扬的剑在最后一击时脱了手。那一击是全力的——他从上方跃起,双手握剑,整个人的体重加上內力全部压在剑尖上,朝卫长风的肩甲接缝劈下去。剑尖劈进了接缝大概半寸,然后被不动明王功的內甲震了出来。震力太大,他握不住。剑从他手里飞出去,插在三丈外的地面上,嗡嗡地颤。
他的右手已经麻了。从指尖麻到手腕,从手腕麻到手肘。他试著攥了一下拳,五根手指只有三根听使唤。
但他站著。脊背挺直。左眼肿成了一条缝,那是被卫长风一肘撞的,当时他没来得及躲,肘尖结结实实撞在了他的眼眶骨上。现在那只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只剩一片模模糊糊的光影。
他用右眼看著卫长风,嘴角那道血痕干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软软蹲在离卫长风最近的地方。她的酒罈子碎了一地,竹叶青的酒气在空气里瀰漫。她手里攥著一片瓷片,瓷片的边缘带著血——卫长风左大腿外侧有一道长约四寸的口子,是她趁寧花僧和斐扬从正面缠住卫长风的时候,从侧后方贴过去用瓷片划的。她划得准,划在了甲裙和腿甲的接缝处,瓷片切开了大腿外侧的肌肉,深到露出里面泛白的筋膜。
卫长风在被划的那一刻身体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出拳。他甚至没有低头看那条伤口。
但血流了很多。从甲缝里淌出来,沿著小腿流进靴子里,他每走一步,靴底都会留下一个湿淋淋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