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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高烧（第2页）

他十岁那年，走了。他躺在殡仪馆的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那个轮廓太薄了，薄得像一摞纸。床边站着的女人嚎啕大哭，一声一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那个他叫做伯父的男人穿着黑色的中山装，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中山装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也扣上了。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然后那个男人蹲下来，看着他说：“秉昭，你要好好的。”

他不完全懂，但他点了点头。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男人把对堂兄所有的爱，一丝不剩地，全部给了他。

给他做饭，送他上学，省吃俭用给他买课外书。书架上那一排排农业经济学的英文原著，书脊已经发白，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批注用的是蓝黑墨水，字很小，挤在一起，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笔画分得开开的。那个男人批改论文的时候，习惯先通读一遍，再用红笔在有问题的地方画圈，用蓝笔写意见，评语总是写在那一页纸的右上角，从不超过那条无形的线。

他坐在那个男人对面写作业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个男人就坐在灯下，灯是那种老式的台灯，绿色铁皮灯罩，灯泡瓦数不大，光线昏黄。眼镜反着光，把眼睛遮住了，只能看见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蚕吃桑叶的声音。

他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他不知道，那盏灯有一天会灭。

三月十二日，植树节。学校操场的旗杆被风吹得呜呜响，枯叶从地上卷起来，打着旋儿撞在教室的玻璃窗上，撞一下就弹开了，又被风卷着去撞下一扇窗。

那天下午第二节是数学课，老师在讲立体几何，求两条异面直线的夹角。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根辅助线，刚写下第一个步骤，教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班主任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脸色严肃，目光径直看向他，嘴唇抖了抖，然后说他伯父在学校开会的时候突然倒了，送到医院了，叫他赶紧过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把走廊分成明暗两半。他走过去，影子从暗走到明，又从明走到暗。

他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走到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上他没有催司机快一点。他以为只要不去催，时间就会走得慢一些，慢到那个消息不再是真的。

医院走廊的灯是白色的，地砖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他被护士带到一扇门前，门半开着，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床，床上盖着白布。

他一步一步走进去。

他看见一只手露在白布外面。骨节分明的手，指腹有茧。和那个穿白大褂的人的手，一模一样。

他握住那只手，还是温的。但没有脉搏了。

病房里安静极了。床头柜上放着黑框眼镜，眼镜腿折叠得整整齐齐，一只镜腿上缠着白胶布，胶布已经发黄了。旁边的暖水瓶还是他上周末灌的，提着走了一站路送到办公室来。他记得那天那个人说：“不用送了，我自己能打水。”他说：“反正顺路。”其实一点也不顺路。从学校南门走到那栋老楼，要穿过整个操场，再绕过图书馆，少说也有二十分钟。

他跪了很久。久到护士来拉他，说：“同学，你起来吧。”他不起来。又来了一个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站住了，腿是软的，膝盖直不起来。有人把他扶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金属的，泛着光泽，很凉，坐上去吱呀一声。

走廊尽头有人在哭，不是一个人的哭，是好几个人，哭声从很远的门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他坐在那张椅子上，低着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一块青色的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

他不知道那三个月是怎么过的。但他考上了，中国农业大学，那个人教了一辈子书的地方。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间空荡荡的宿舍时，他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农业经济学》。书翻到某一页，页边有一行批注，是伯父的笔迹：“这个问题可以再深入讨论。建议查阅舒尔茨原著。”

他拆开信封，抽出那张纸，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中国农业大学，农业经济管理专业。

他看了很久。

门还是那扇门，门后有挂钩，挂着一把黑伞，伞面上的布已经有一小块被虫蛀了，露出里面的伞骨。茶杯还是那个茶杯，搪瓷的，白色带蓝边，杯底有一圈茶垢。桌上的台历还停在三月十二日，那天的格子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组会交稿”。那个人写字的时候总是用力很重，笔迹透过纸背，在下一张纸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他又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对着对面那张空了的椅子说：

“伯父，我考上了。您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没有回答。对面那把椅子没有动。

他从抽屉里找出伯父的遗像，放在桌上，点了一炷香。香是过年时留下来的，放在抽屉里太久了，受了潮，点着了烟很大，呛得他眼睛疼。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去，在相框前打了个旋，慢慢消散了。

纸上那个人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不是闪光灯打出来的光，是那种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很亮很亮的光。

烟灰落在相框的玻璃面上，他伸手去擦。手指触到冰凉的玻璃。那道光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