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漫长的黑暗中醒来时,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雨水敲打瓦片。
不是战场上的爆炸,不是忍术撕裂空气的尖啸,不是骸在我耳边说“你的力量可以感染别人”时那种黏腻的兴奋。只是雨水。安静的、持续的、从屋檐上淌下来砸在石板上碎成细末的雨水。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因为每一下呼吸都在胸腔里擦出刺痛,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连眼皮都沉重得像被缝住了。
“别动。”自来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和平时完全不同,“你身上没一块好地方。纲手那女人把你从鬼门关拖回来的时候说,你的封印和筋骨一起崩了,要是再晚来半天,神仙也救不了你。你现在连普通人的体力都不如,别说查克拉了。”
他用湿布轻轻擦着我的额头。动作笨拙,和十年前在柿子树下给我灌药时一样笨拙。窗外是连绵的灰色瓦檐和更远处青黑色的山影,雨丝细密,空气里弥漫着温泉的硫磺味和煎药的苦香。
这栋木造小旅馆我认得。田之国边境那个温泉小镇,我和鼬曾经在这里住过半年的那一条石板路。自来也选了这里不是巧合——他知道这里安静,远离所有追捕与监视,而且纲手每年都会辗转在这一带换赌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纲手的,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理由说服她留下来救我。静音后来只告诉了我一件事:“自来也大人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押在赌桌上了,说纲手大人要是能把你救活,他就这辈子不再偷窥女汤。纲手大人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句‘你这个誓发得比任何一次都真’,当天晚上就进了手术室。”
那半年里的绝大多数时间我都在昏睡。清醒的间隙,我会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雨水洇湿的裂纹,想我到底改变了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鼬还在晓组织卧底,佐助还是会叛逃,自来也还是会走向雨隐村,阿斯玛还是会在某个雨夜点燃最后一支烟。我甚至差点改变了卡卡西原本的轨迹。而我躺在病床上像一块被反复熔铸又碎裂的铁,连最简单的变身术都结不出印。
纲手最后一天来看我时双手撑在我床尾,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视我,没有用惯常的玩笑话开场。“你的命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了。但不包括你的封印。五重封印的反噬把你体内经络烧得像张被虫蛀烂的纸。阴封印只能帮你补最外层的查克拉膜,但我补不了你力量核心的那道裂缝。别再用那股力量。再用一次,我不会再来救你,也救不了你。”
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她手背上。“谢谢。”
她把手抽走,说了句“别谢我,谢那个守了你半年的笨老头”,然后拎起外套出了门。静音跟在她后面,在门口朝我微微鞠了一躬,眼角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纲手离开后,自来也带着我搬到了离温泉街更远的山麓,租了一间带院子的旧农舍。推开后窗就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冷杉林,他说这里空气好,适合养病。但他自己每天早上都在院子里的旧井边搓脸,满头的白发被山风吹得比任何时候都散乱。以前那个搂着女郎吹嘘“□□仙人自来也是也”的男人,现在最常做的事是坐在我床边削水果。他削水果的手艺比烤秋刀鱼差得多,每次都会把果肉削掉厚厚的一层,但他坚持不懈地削,削完切成小块,把歪的那几块自己吃掉,好看的留给我。
我们在这个小镇休养了将近半年。期间我算了算时间,离中忍考试越来越近了。我无法再完整地运用查克拉,但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仍然在我的脑中运转——三代目会死在那一战。佐助会叛逃。而纲手会在战后被推上火影的位置。
“你该回木叶了。”我靠在床头,对正在窗边削苹果的他说。
他头也不抬。“再等等。等你再好一点。”
“我好不了了。纲手大人说了,经络烧过之后是永久损伤,我现在的查克拉连投掷手里剑都不够,别说上战场。你留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木叶需要你。中忍考试下个月就开始了,你这个三忍不在村子里坐镇,万一有事怎么办?”
他削苹果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他猜到了。自来也不是笨蛋,他知道我每次提到时间节点的时候都不是在猜测,是在陈述。但他从来不点破,只是在那个瞬间,把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切成两半,一半递给我,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你知道了什么?”他问,语气像是闲聊。
“……不好的事。”
“别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苹果核在他手里转了两圈被丢进垃圾桶,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会带你一起回去。”
他背着我开始往回赶。不是赶路的速度,是背着渐渐破损的担架,有时候换成轮椅,有时候干脆放慢脚步等我跟上。我咳血的毛病在入冬之后反复发作,走快几步就必须停下来扶住拐杖弯下腰。每次我咳血的时候他都不说话,只是在我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假装抬头看天,等我喘匀了再继续走。
“师父,”我说,“你先回去。你一个人用瞬身术一天就能到木叶,带着我至少要半个月。你明知道时间不够。”
“那就半个月。”
“你不在乎村子的安危吗?不在乎——”
“我在乎!”他猛地转过身,声音大到把林间栖息的乌鸦全部惊飞。他站在山路的碎石上,白发被山风吹得散乱地遮住半张脸,那只被乱发盖住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可我也在乎你啊,你让为师怎么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荒山野岭里?你为村子做了那么多事,差点赔上性命,如果连我都把你丢下,谁还会在乎你这个傻孩子!”
“那你就先做自来也,再做我师父。”
他不说话了。乌鸦重新落回树梢,山林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然后他吼完又拉起我继续走。弓下腰,把担架的绳索重新在肩上绑紧,绑绳时手指绕了三次死结。我们最终还是没有赶上。
消息是丸子带回的。它从树影里跃出,嘴里叼着一卷情报卷轴。卷轴的内容已经在半个忍界传遍:大蛇丸联合砂隐村发动木叶崩溃行动,三代目火影猿飞日斩战死,以尸鬼封尽封印大蛇丸双臂。
自来也看完卷轴后把它搁在桌上。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拍着桌子跳起来嚷嚷着“又有麻烦了”,也没有立刻冲出门去赶路。他只是把卷轴重新封好放回怀里,然后在门外的井边站了很久。回来时他对我说:“三代老头子走得不算丢人。”顿了顿,又说,“村子现在需要新火影。但老夫的名字,已经在回村之前就被顾问们从候选名单上划掉了。”
“为什么?”
“因为老夫替你争取了恢复身份的事。团藏拿你签过的那份血契在会上反咬一口,说老夫包庇叛忍。顾问团宁可让纲手回来当火影,也不想让一个和叛逃过的暗部有关联的人坐上那个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