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石前蹲下,伸手轻轻拂去坟上积落的枯叶,动作温柔。
“许觉,”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又来看你了。”
细雨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坟头一朵摇曳的野花上:“我有时候想,如果你当初肯低头,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你大概会被关在宫里某个角落,像只拔了牙的老虎,一天天老去。你不会开心的。你那样的人,怎么忍得了。”
“……”
“可我还是想你活著。”
他的声音有些哽,隨即深吸一口气,压了下去。
“算了。你从来不听我的。”
他从隨身的布囊里取出一个小酒壶,拔开塞子,將清亮的酒液缓缓洒在青石前。酒香瀰漫开来,混著雨后青草的气息,格外清冽。
“还是你爱喝的那种梨花白。我每年都让人从江南带些来,存著,等你。”
他静静地看著酒液渗入泥土,半晌,才又开口,声音更轻了些:
“二十年了,许觉。”
他抬起头,望向灰濛濛的天,任由细雨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別的什么。
“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陪你说话?有没有……偶尔想起我?”
没有回答。只有雨声,和山间的风声。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当年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代表著……”
——代表著,你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沈宴低低地笑了一声,收回目光,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微微泛红,却忍住了没有落泪。
“算了,不重要了。”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难看,“你总归是走了。走得乾乾净净,头也不回。”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那块青石一眼。
“我还会再来的,许觉。每年都来。一直来,直到我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他转身,撑著伞,慢慢走下山去。
细雨依旧,山间的雾气渐渐浓了,將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吞没。
回到府邸时,天已经黑了。小院里的灯亮著,是他吩咐过不必灭的。他进屋,坐下,对著窗外那片竹林,发了一会儿呆。
那片竹林,是他要求种下的。
竹子长了那么多,那么密,几乎要把天空遮住。
可曾经那个会穿过竹林、提著酒来找他的人,再也不会来了。
沈宴忽然笑了笑,笑容淡得像烛火下的影子。
“许觉,”他对著虚空,轻声说,“你走得倒是乾净。”
烛火跳了跳,有风吹过。
他垂下眼,拿起桌上的书,翻到夹著书籤的那一页。
那一页写著两行诗,是很久很久以前他抄下的。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那片竹子上,洒下斑驳的影。
可彩云已散,明月空悬。
再无归期。
(沈宴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