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
他也记得邯郸的夏天。
蚊虫嗡嗡叫,破屋里热的喘不过气,母亲的手臂上全是红疙瘩。
但他不愿意记了。
嬴政站起来,灭了灯。
邯郸,六月末。
城南赌坊叫聚宝阁,名字俗气,门面也不大,两扇木门漆都剥了。
但里头的赌注不小。
邯郸城里有头有脸的门客、幕僚,白天在朝堂上装正经,入了夜就往这儿钻。
狗尾巴草推门进去的时候,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蜀锦袍子,腰间掛了个铜兽佩,不算贵,但一看就是做过几笔大买卖的路数。
他现在的名字叫马賁。
陇西马氏的旁支,做铁料和蜀锦的生意,第一次跑邯郸的线。
赌坊里烟气重。
骰子摇的哗啦响,有人在角落里低声骂娘。
马賁没急著下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厅里扫了一遍。
第三张桌,靠里侧,坐著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窄脸,薄唇,下頜削尖,穿著鸦青色深衣,料子不差。
袖口磨了边,说明穿了不是一天两天。
腰间佩了一块玉,成色中等。
但他落座的位置,是整个赌坊最好的。
靠墙,能看到门口,左右都有空位,没人敢挨著坐。
宋义。
郭开府上第一幕僚,管著丞相府外头的钱路。
黑冰台的卷宗上写了四个字:贪小,怕事。
马賁走过去,在宋义对面坐下来,笑了笑。
“这位先生,介意拼个桌?”
宋义抬眼看了他一息。
目光在他的蜀锦袍子和铜兽佩上停了一下。
“隨意。”
马賁坐下,从袖中掏出一把铜钱,隨手撒了几枚在桌上。
“头回来邯郸,不懂规矩,先生多担待。”
他赌的不好。
或者说,刻意赌的不好。
连输了三把,脸上倒不急,反而笑著摇头。
“运气不行,铁料的运气倒还成。”
宋义的筷子夹花生米的动作停了一瞬。
“做铁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