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前殿。
李信的靴子踩在碎瓷上,发出嘎吱的脆响。
满地都是。
青釉的祭器碎片铺了一走道,中间夹著几段绢帛,是神位上扯下来的。铜鼎倒在殿角,里面的冷灰撒了半边地砖。帷幕没人管了,被穿堂风吹得啪啪响,一扇一扇,像在给空殿打拍子。
殿內没有人。
大殿两侧的偏房门洞开,里面翻得乱七八糟。衣裳、被褥、铜器,扔了一路。有人跑的时候把烛台踢倒了,蜡油凝在地砖上,歪歪扭扭画了条白线。
李信带三百甲士穿殿而过。
没有停。脚下的碎瓷片踩碎再踩碎,铁甲的沙沙声灌满整座空殿。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拇指压著剑格,没拔。
不需要。
前殿到叠翠台,三道甬道,两道宫门。第一道宫门敞著,门轴上的铜箍被人卸了一个,门板歪在那儿。第二道宫门关著,但没有栓。
李信伸手一推。
门开了。
叠翠台的广场上,四百禁卫分列两侧。
左二百,右二百。
李信站在宫门下,离最近的禁卫不到六十步。身后三百甲士在甬道里列成四列纵队,盾在前,弩在后,矛尖从盾牌缝隙里伸出来。
他还没开口。
左侧的队列动了。
第一排中间走出一个校尉。三十多岁,黑甲,铜扣,腰间佩刀横挎。他走了五步,停下来。
解刀。
刀连鞘摘下来,搁在台阶上。摆得很正,刀柄朝外。
然后他朝李信的方向看了一眼。
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像在街上碰见个熟人,打了声招呼。
左侧两百人没有一个说话。但刀在一把接一把地往地上放。有的轻轻搁,有的直接鬆手扔。叮叮噹噹的声响,在广场上弹来弹去。
右侧没动。
两百人站在那儿,矛竖著,盾靠在腿上。队列还维持著,但不整。有人前半步有人后半步,间距参差不齐。
右侧禁卫统领站在队列前方。
他拔刀了。
刀尖指向左侧倒戈的同袍,指向那个蹲在台阶上的校尉。
“你——”
他的声音劈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不够用,像破了的风箱。
“你们吃的是赵国的粮!佩的是赵国的甲!”
校尉蹲在台阶上,低著头。
没有回应他。
禁卫统领的刀锋在抖。不是手在抖,是整个人在抖。他身后的士兵举起了矛,但矛尖也在晃。
他们没有对准秦军。
他们对准的是左侧。他们曾经的袍泽。昨天还一起值夜,一起分那半碗稀粥的人。
没有人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