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先生对自己姨妈无礼的行为感到羞愧,他顺势离开座位,走到坐在钢琴边的格蕾丝身前。
“格蕾丝小姐,我记得你也在修习钢琴。不知道今晚你能否赏脸,让我们也能有幸聆听一曲?”
映入眼帘的是达西先生熨得挺括的外套、打得一丝不苟的领花、平直的嘴角、还有在壁炉火光下投射的睫毛阴影。格蕾丝没想到达西先生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停滞了一瞬后答应下来。
她坐在琴前,环视一周,只见伊丽莎白狡黠的笑脸、夏洛蒂鼓励的眼神,还有菲茨威廉上校好奇的打探,最终她将视线定格在窗外夜色中初开的蔷薇上。
渴望春天(SehnsuachdemFrühlinge)②,格蕾丝不由得想起莫扎特的这首曲子。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③莫扎特没能熬过寒冬,等来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春天。而对于格蕾丝而言,这是她真实存在的第一个春天。
原本欢快的曲子,因为一念之间的忧愁,变得舒缓轻柔。格蕾丝的眉头微蹙,她并没有体会到新生的喜悦,而是被一种难以言说的迷惘裹挟。
随着乐音的结束,菲茨威廉上校率先带头鼓起掌。格蕾丝望向达西先生,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一直在凝视着自己,眼里带着关切与探究。
无尽的沉默、炽热的视线,终于还是被凯瑟琳夫人高亢的嗓音打断了。
“凯利小姐,我认为你和贝内特小姐都有着同样的问题,显然这首曲子没有什么难度,你若是想让技艺精进,就多多抽时间来我这里练习吧!”
格蕾丝起身向凯瑟琳夫人行了个屈膝礼:“谢谢夫人的好意。”
“达西,乔治安娜最近学琴学得怎么样啦?”
达西先生满怀深情地将妹妹夸赞了一番。每当谈论到达西小姐,他的脸上就会流露出最真切的笑容。
接下来的时间,柯林斯夫妇陪着凯瑟琳夫人打起了二十一点。剩下的四人聚在一起聊天。
“伊丽莎白小姐,我猜想格蕾丝小姐经常和你一起切磋琴艺,你们对音乐的理解和处理方式惊人地相似。”菲茨威廉上校毫不掩饰对两人的欣赏,认为她们既不像之前见过的那些贵族千金般卖弄才华,又不像某些空有财富的暴发户小姐一样见识浅薄。
“你猜得不错,上校。我们俩确实志趣相投,有时候我甚至还会想,难道格蕾丝是我流落在外的亲姐妹吗?”
“我倒真希望是这样,丽兹。”格蕾丝亲昵地挽住伊丽莎白的手臂,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多么希望能像从前一样,在朗伯恩悠闲地生活着。
达西先生坐在边上默不作声,陷入了沉思。
菲茨威廉上校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达西,你今晚怎么这么沉默?”
“也许是昨天没休息好,也可能是因为沉醉在两位小姐曼妙的琴声里了。”达西自嘲地摇了摇头,从拉远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我刚才突然想起来,要是你有空的话,可以把乔治安娜表妹接过来,我相信她一定会很乐意结识伊丽莎白小姐和格蕾丝小姐。”
达西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格蕾丝,答道:“她前不久刚从伦敦回到彭伯利,还是让她在家里稍作休息吧。”
“达西先生,”伊丽莎白抓住了谈话里的重点,“我的姐姐简最近一个月也正巧在伦敦居住,不知道您有没有见过她。”
伊丽莎白当然清楚达西并没有见过简,但她实在太想了解达西这里是否有关于宾利先生的讯息。
“很抱歉,我没有听闻过令姐的消息。”达西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
格蕾丝似乎察觉到了达西的异常,适时抛出问题:“说起来,宾利先生是不打算再回内瑟菲尔德了吗?”
“我从没听他那么说过。宾利还年轻,总要四处交际应酬。况且他还未购置房产,一切都尚无定数。”
“是啊,小姐们。一位绅士若还没有成家立业的打算,是断然不会将自己束缚在一方天地里的。”菲茨威廉上校接过话茬。
“这么说来,只有遇到一位足以让他倾心的女子,才能让人真正安定下来啦?”伊丽莎白半开玩笑地试探。
“恐怕现实的羁绊要比这复杂得多。有时,为了某些不可抗拒的考量,一位绅士即使再倾心于对方,也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心意,做出理智的退让。”菲茨威廉上校恳切地望向伊丽莎白。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格蕾丝在一旁由衷地发出感叹。
格蕾丝清楚,经过这几日的相处,菲茨威廉上校显然是对伊丽莎白有好感的。她们也并不反感这位风趣幽默、谈吐不凡的绅士,更何况他还是一位身份尊贵的伯爵之子。贝内特家的小姐若能与他缔结婚姻,自然就不用为将来的生活发愁了。
聚会散场后,凯瑟琳夫人再次慷慨地让众人坐马车返回牧师住宅。
达西先生一言不发地主动上前一步,向格蕾丝伸出手,扶她登上马车。
两人的目光在月色朦胧的黑夜里交汇,又随着飘摇的微风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