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随发现自己怀孕的那天,是一个下雨的下午。
其实早就有征兆了。连续一周,他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反胃,闻到咖啡味就想吐,连沈渡舟特意让厨房做的海鲜粥都喝不下去。他以为是胃病又犯了——上辈子最后那段时间胃就不太好,虽然这辈子沈渡舟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三餐规律营养均衡,但大概是从前那些年饿出来的毛病没那么容易好。他没太在意,甚至没跟沈渡舟说。
但沈渡舟是什么人?晏随少吃了半碗饭他都能注意到。
“又不舒服?”那天早上晏随对着洗手台干呕了五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沈渡舟站在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没事,可能昨晚着凉了。”晏随擦了擦嘴角,冲他笑了一下。
沈渡舟没说话,但当天上午就约了消化科的专家。晏随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但还是乖乖去了医院。抽血,做检查,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等结果的时候还在想,大概就是普通的胃炎,开点药就好了。
然后医生叫他进去。
消化科的老专家姓周,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很微妙——不是那种“情况不好”的严肃,而是一种介于惊讶和困惑之间的神情。她看着手里的化验单,又看看晏随,再看看化验单,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周医生,我是不是胃里长了什么东西?”晏随被她看得有点慌。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晏先生,我先确认一下,您最近的用药史……”
她问了一堆问题,晏随一一回答了。最后周医生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化验单转过来,推到他面前,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数据。
“晏先生,根据您的血检结果,您不是胃病。”周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了四十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的微妙神情,“您怀孕了。大概六周左右。”
晏随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怀孕。HCG指标很高,孕酮也正常。”周医生把化验单又往前推了推,“我建议您去生殖医学科或者妇产科做一个详细的检查,确认一下胚胎的发育情况。”
晏随盯着那张化验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大脑一片空白。他知道自己是双性人——这件事他从小就知道了,身体的特殊性让他一直活得小心翼翼,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沈渡舟。他的男性外观是完整的,但体内有子宫和卵巢,只是功能一直不太正常,医生说过他自然受孕的几率极低极低,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极低。不是零。
而他和沈渡舟在一起才两个多月。那些夜晚的记忆碎片忽然涌上来,他想起沈渡舟每次都会做足措施,从来没有任何疏忽。但那一次——他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的某个晚上,一切都发生得很急,沈渡舟从外面回来,喝了点酒,比平时更激烈更失控。那天晚上他好像提了一句,但沈渡舟醉得厉害,可能没听到,可能听到了但没来得及……
晏随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又在下一秒变得煞白。
他怀孕了。一个本不该发生的奇迹,发生在了他身上。但这个奇迹来得太不是时候了——他想起上辈子那张纸上写的字,想起那句“应该不想要吧,那我就自己处理掉了”,想起那个心跳了八周却没能来到这个世界的小小生命。上辈子他没有告诉沈渡舟,因为他觉得沈渡舟不想要。他觉得沈渡舟会认为他在要挟,会认为他在用孩子绑住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所以他一个人去了医院,一个人做了手术,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流血,第二天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去给沈渡舟煮粥。
这辈子,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同样是六周,同样是意外,同样的时间节点,同样的处境——沈渡舟的心里是不是还装着别人?他对自己好,到底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那个侧脸?晏随不知道。他不敢赌。
“晏先生?”周医生看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您还好吗?需要帮您联系家属吗?”
家属。沈渡舟算是他的家属吗?他们没有结婚,甚至没有正式确认过关系。沈渡舟说过喜欢他,说过这辈子要好好对他,但“喜欢”这个词太轻了,轻到晏随不敢用它来赌一个孩子的命运。
“不用了。”晏随站起来,把化验单折好放进口袋,冲周医生笑了笑,“谢谢您。”
他走出诊室的时候,沈渡舟的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晏随坐上车,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雨,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摸着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化验单。纸的边角硌着他的指腹,像一个微小的、隐秘的秘密,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他该告诉沈渡舟吗?上辈子他选择了沉默,因为觉得沈渡舟不想要。这辈子呢?沈渡舟说过喜欢他,说过他是他而不是替身,说过这辈子会好好看他。但那些话是在什么语境下说的?是在他把自己给了沈渡舟之后,是在沈渡舟情绪最浓烈的时候。晏随不敢确定,那些话到底是真心的,还是某种愧疚的补偿。
他太怕了。上辈子他失去过一个孩子,这辈子他不想再失去了。但如果沈渡舟不想要呢?如果沈渡舟觉得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太麻烦、太不合时宜呢?如果沈渡舟让他去打掉呢?晏随觉得自己承受不了那个答案。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了。晏随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才推开车门走进去。他浑身湿了一半,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管家在玄关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拿了干毛巾过来,又去给他煮姜茶。
晏随换了一身干衣服,把自己裹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姜茶,眼睛盯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放在小腹上,轻轻地、下意识地护着那里。六周,医生说大概六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那里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好像能感觉到什么——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小小的,安静的,正在生长。
上辈子他失去了一个孩子。这辈子,这个孩子又回来了吗?还是另一个孩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他不想再失去一次。
可是沈渡舟呢?沈渡舟想要吗?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个下午。雨一直下,天一直暗,他没有开灯,整个人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像一只把自己卷成团的刺猬。管家来催了他三次吃晚饭,他都说不饿。最后是沈渡舟的电话把他从那个蜷缩的状态里拽了出来。
“在哪?”沈渡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大概已经不在公司了。
“在家。”晏随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你呢?”
“在回来的路上。堵车。”沈渡舟顿了一下,“你今天去医院了?结果怎么样?”
晏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差点把手机捏碎。他张了张嘴,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站在一个悬崖边上,面前只有两条路,每一条都可能通向深渊。
“没什么。”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就是胃有点炎症,医生说注意饮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