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逃的脚步终于踏回猎户小屋前的空地。
三人先后跃过低矮的木栅栏,反手扣紧腐朽的木门,将身后此起彼伏的尖啸与藤蔓破土的异动,尽数隔绝在外。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三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林若语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冷汗早已将里衣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被屋内残存的寒气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快速扫视一圈门窗,确认各处都已封好,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半分,却依旧不敢放下手中的短刃。
云叙白靠在门板上,掌心的朱砂粉被汗水濡湿,他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愠怒。方才林间的步步紧逼、那些疯狂涌来的村民与诡异藤蔓,每一幕都在脑海里回放。
唯有祁雾,依旧是那副淡漠沉稳的模样。他随手拂去衣摆上沾染的腐叶,周身萦绕的寒气缓缓收敛,怀中的旧课本安安静静贴着心口,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奔逃,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这份平静,在此刻的云叙白眼中,格外刺眼。
压抑许久的情绪骤然爆发,他猛地直起身,几步跨到祁雾面前,眉头死死拧起,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怒火与质问:“祁雾,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祁雾抬眸,墨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什么?”
“知道主祭者早有防备,知道那片林子布了局,知道我们会被缠上!”云叙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低,避免引来屋外的东西,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焦躁,“你明明感知能力最强,从我们靠近古祠开始,你就该察觉到不对劲!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任由我们踏入圈套?”
林若语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打圆场:“云叙白,冷静点,祁雾他或许……”
“你别拦我。”云叙白抬手打断她,目光死死锁定祁雾,眼底翻涌着失望与怒意,“我们是同伴,不是你独自行动的棋子!方才在古祠外,你说最多一刻钟必须撤离,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按时撤了,对方也早已盯上我们?你明明能提前预警,却偏偏什么都不说,就看着我们一头撞进去!”
祁雾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周身的寒气微微涌动,语气依旧冷硬:“说了,你们会放弃窥伺主祭者的机会?”
一句话,瞬间堵得云叙白语塞,随即更是怒火中烧。
“机会?”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祁雾,你分得清轻重吗?我们去窥伺,是为了找到破局的线索,不是去送命的!方才那些藤蔓,再晚一步,我们三个都得折在林子里!你就这么笃定,能护住所有人?万一出了差错,你负得起责任吗?”
“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祁雾的目光冷了几分,一字一顿,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有我在。”
“又是这句话!”云叙白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痛处,胸口剧烈起伏,“从进入这片荒林开始,你事事独断专行,从不跟我们商量。行动路线、撤离时间,全都是你一人说了算!你有没有把我和若语当成并肩作战的同伴?还是说,在你眼里,我们只是需要你庇护的累赘?”
祁雾沉默了。
他向来不善言辞,更不懂如何解释。他习惯了独自背负所有,习惯了用自己的感知和判断掌控全局,只为将所有的风险都拦在自己身前。他以为这是保护,却从未想过,这份独断,在旁人眼中是何等的冷漠与傲慢。
屋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林若语站在两人中间,看看面色冰冷、沉默不语的祁雾,又看看满脸愠怒、胸口起伏的云叙白,心头满是无奈。她能理解云叙白的愤怒,方才的凶险历历在目,任谁都会心生不满;可她也清楚,祁雾的独断背后,是极致的谨慎与守护。
“够了。”林若语深吸一口气,开口打破僵局,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
她看向两人,语气放缓:“我们都活着回来了,这就够了。祁雾有他的考量,云叙白,你担心大家的安危,我都明白。但现在内讧,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主祭者已经盯上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凶险,只会更多。”
云叙白胸膛剧烈起伏,狠狠攥紧拳头,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怒火。他狠狠瞪了祁雾一眼,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周身紧绷的线条,依旧透着浓浓的不悦。
祁雾抬眸,看向云叙白的背影,墨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默,缓缓移开了目光。
窗外,寅时的夜色依旧浓稠,阴风卷过木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狭小的木屋内,裂隙已生。
而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场争吵,不过是接下来无尽凶险里,第一道裂痕。前路漫漫,人心与荒林,皆是险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