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深深地看著以梁储为首的朝廷使团代表团,缓缓地开口道:“本藩有一事相求……”
梁储面色不变地说道:“殿下请讲。”
朱厚熜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他整理了一下情绪,露出极其哀伤的神色开口道:
“本藩十五岁,父王弃养两年。今日接了遗詔,不日便要入京。此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拜父王灵前……本藩想请诸位天使,容本藩代父王,拜谢朝廷恩典。”
话音落下,殿內一静。
毛澄眉头微蹙,目光闪烁。他一边暗自观察朱厚熜,一边在飞快地过著礼法:兴王世子代已故的兴王拜谢朝廷,这是藩王拜天使,不是天使拜藩王,纲常上说得通。
但是……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於是,不由得看向梁储。
梁储自然察觉到了礼部尚书毛澄的眼神,不过,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看著朱厚熜,一副平静的模样。
旋即,这才缓缓地皱著眉头开口道:
“殿下孝心,臣等感佩。只是——殿下以何礼代之?”
朱厚熜不会承认自己的手法拙劣,只当是梁储在找出自己的破绽。
他不马上回应,脸上依旧露出郑重之色。
梁储显然不想放过他,注视了片刻之后,却也没看出朱厚熜哪里不对劲……
便继续开口道:“《大明会典》载:亲王薨,世子承袭,当以本爵见天使。未闻有『代先王之礼。殿下若以世子身份拜谢,臣等受之。若言『代先王——敢问殿下,这『代字,出自何典?”
毛澄心中一动,“梁阁老这是拿礼法顶回去了。”
他余光扫过身旁,只见梁储面色微凝,几位礼部属官也在窃窃私语……显然,所有人都觉得这位兴王世子的举动太过反常了!
且说,按常理,藩王世子听闻入继大统,早该喜不自胜,唯朝廷马首是瞻。
可眼前这少年,却死死咬住一个“代先王”,就生怕別人忘了他是兴王的儿子似的。
毛澄一边暗自观察朱厚熜,一边继续在脑海中飞快推演。
礼法上,子代父拜,確实说得通。
但政治上……
念头至此,毛澄心头猛地一沉,隱隱发现了什么。
早在大行皇帝驾崩当夜,作为內阁首辅的杨廷和就已经早早地做了安排。一开始从来就不是让朱厚熜以“兴王世子”的身份简单继位的。
且说,那只是一个温水煮青蛙的计谋——先让他以藩王世子的身份接詔,默认自己是“臣”,入京之后,再以“武宗无嗣”为由,顺理成章地將他过继给孝宗皇帝为嗣子!
如此一来,那死去的兴王就成了“皇叔”,他朱厚熜,便是大明皇统的“亲儿子”。这是为了大宗正统,为了张太后的尊荣,也是为了朝局的安稳……可这个局,被眼前这少年一句无心的“代先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不肯只做“世子”,他要做“兴王的代表”。这意味著,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割裂与兴王的血缘,更没准备好去认別人做父?!
“可能是我想多了……这孩子只是孝顺,杨阁老选对人了!”一念及此,毛澄看向朱厚熜,眼神复杂至极。
这位殿下显然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凭著骨子里的执拗在守礼;可他这一守,却正好踩在杨阁老精心布置的那根钢丝上。
……
“殿下若以世子身份拜谢,臣等受之。若言『代先王——敢问殿下,这『代字,出自何典?”
梁储紧紧盯著朱厚熜,发问的语气算是柔和的,却是暗含质问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