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意了?”其实韫玉能理解,但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用他的话反问。
“是啊,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无非是在这里看着,看着那群无家可归的亡人,但就是这么简单,我也受够了,我不想自己的后代一辈子困在这里,我不会让他背负这些。”
“那您呢?您为什么没有离开?我是说……在您还年轻的时候。”韫玉问。
“因为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任务,我要等一个人。”
“等人?”
“在父亲对我的口述中,我还要等一个不存在的人,他说这个人很重要,这个人救过我们的命。”老人嗤笑一声:“很可笑不是吗?等一个不存在的人?这怎么可能实现,就算有天我等到那人,谁又来告诉我真相呢?我怎么才能确认自己真的等到了人?可就是这么荒唐的理由,却让我留下来了,毕竟是活生生一个人啊……”
“不存在的……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韫玉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窟,寒风尖刺灌进心脏也不过如此,老人不识真相,他却是明了的,自己一直在等待的,早已清晰却不敢面对的那个答案,不就是这短短五个字吗?那层隔在他与过去的水雾被瞬间冲刷,眼之所见仍旧朦胧一片。
过去种种揣测都像是被随意打乱拼接的拼图,这句话犹如这版拼图的模板,随着它的出现让那些碎片纷纷回到各自应在的位置。
可是……之后呢?
韫玉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起身的,临近门前时他脚步一顿,似是提线木偶般僵硬的吐出一些话。
一些或许本该由他说的,却迟到了许久的话。
“半山腰的慰灵碑在附近影响很大,有许多人慕名而来参拜,我想即便没有专人看护,灵魂们也会安息的,此次冒昧打扰,今后您好好休息吧。”他的声音很低,但足够对方听到:“一直以来辛苦您了。”
“谢谢,还有……抱歉。”
韫玉不敢看对方的表情,也无从知晓老人是否会意,说完就走了,他走的太急也没有方向,最后直接变成了跑,在山野间狂奔,好似身后有什么猛兽追逐,又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他一个,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被世界接纳。
胸口突然变得很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但他不敢停歇,明明是向前跑,却仿佛跑进了过去,周围的景象在身后瓦解,所行之处都变成了空白,他无法再向前跑,因为无法确认前方是荆棘亦或悬崖,恍惚间得见周遭围满了人,一股若隐若现的熟悉感扑面而来,带给他的却并非温暖,而是濒临窒息的绝望。
明明不认识这些人!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
他停下来,想要寻找什么,他闯进人群,却分不清人都站在哪里,那些虚影一触即碎,仿佛只是内心虚妄的倒影,而他要怎么在这些倒影中寻找真实呢?
这根本不可能!
韫玉心如死灰,知道自己又一次陷入了心魔幻境,却走不出,灵魂深处在渴望这些让他痛苦的熟悉感,牵动着这幅躯体沉沦。
不……好多人……好吵……
韫玉想起曾经,他也经历过这种极致的空白,当时的梦里有什么?
有他,有一棵树以及……一个人?
但那个人是谁?他还没能确定……
谁……
恍惚间一缕淡香浮现,从每一个角落向韫玉这个中心点蔓延,明明是在想念那浮生一瞬,留恋那段难得的光阴,可韫玉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纪……晏。
韫玉浑身虚软,他还站在原地,却感觉整个人的灵魂都在下坠,身下是无尽炼狱,那里有无数双手在向上生长,想要拉他沉浸其中。
纪晏……你在吗?
你还会救我吗?像这些天发生过无数次的那样,拉我一把吗?
韫玉闭上眼睛,他早已疲惫,内心渴求和这世上能有些联系,再微薄都好,不要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这样想着,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晰,那些纷杂思绪开始融合,化作一缕红线。
一缕红线,是了,他还不是一个人,和这个世界也是有些联系的,他想起纪晏说过。
只有我们内心都想着彼此,这条红线才会浮现。
韫玉把手捂在心口,因为疼痛,也因为一个问题。
会不会有一缕红色显形,带他冲破层层幻觉与迷雾,指引他回到真实的世界当中?
当然这个问题也可以再简化一下——就现在、此时此刻,你在想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