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老吏迎上来,躬身道:“祝编修请随下官来。”他引着她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偏厅。陈洵早已立在其中。
他见祝欲青进来,笑一下,“祝兄早。”
“陈兄早。”
随后,两人便在那偏厅中站着等候。说是偏厅,其实不过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几张椅子,一条条案,案上放着几本簿册。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清慎勤”三个字,墨迹有些年头了,边角泛黄。
陈洵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这位王大人,听说是个不好相与的。”陈洵与祝欲青对视一眼,继续说:“我打听过,他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多年,从八品编修熬到五品学士,升得慢,心里不大痛快。历来对新来的,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祝欲青没有说话。
陈洵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不必太在意。咱们是新科进士,按规矩分派差事,他再不好相与,也得按规矩来。”
祝欲青点了点头,两人便继续站着等。半个时辰过去了,陈洵开始来回踱步。又一刻钟过去,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绯袍的中年人走进来,瘦长脸,眼窝有些深,嘴角微微下撇,他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条案后坐下,拿起簿册翻了翻,才抬起眼。
“陈洵。”
陈洵上前一步,“下官在。”
“国史馆那边缺人手,你去吧。编修《太宗实录》第三卷,具体事务有人交代。”王奇把一块木牌扔给他,“拿着这个去找张主事。”
陈洵接过木牌,躬身道:“是。”他看了祝欲青一眼,目光里有些担忧,却也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祝欲青和王奇两个人,王奇低下头,继续翻那本簿册,像忘了还有个人站在那里。
良久,他慢悠悠开口,“女子做官,本朝倒是头一遭。”王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负着手,绕着她转了一圈。
“听说你是探花?殿试一甲第三?”
“是。”
“文章写得不错?”
“下官不敢自夸。”
王奇哼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好意,“文章写得好,不一定能干好差事。”他说,“尤其是你这样的……”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祝欲青依旧垂着眼,没有接话。
王奇走回案后,坐下,拿起一块木牌,在手里掂了掂,“秘阁那边有个旧书库,堆了几十年的旧档,没人整理。”他把木牌往案上一扔,“你去吧,把那些旧档分门别类,造册归档。”
祝欲青上前,拿起木牌,“是。”
王奇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祝欲青转身,向外走去。门关上后,王奇靠在椅背上,脸上的那点笑意终于彻底露出来。屏风后走出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内侍,穿着寻常的青衣,面白无须。
“王大人,您这差事分得,可真是妙。”内侍笑着说。
王奇哼了一声,“妙什么妙。一个女子,不老老实实在家待着,非要出来做官。让她去秘阁,也是成全她——那地方清静,没人打扰,正好让她好好想想,自己该待在哪里。”
内侍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可她是陛下钦点的探花,万一……”
“万一什么?”王奇打断他,“她是陛下钦点的探花,又不是陛下钦点的祖宗。在翰林院,还得按翰林院的规矩办。旧书库总要有人去,她去,有什么不妥?”
内侍赔着笑:“是,大人说得是。”
王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再说了,”他慢悠悠道,“那地方冷是冷了些,但也不会死人。让她待几日,吃些苦头,说不定她自己就知难而退了。”
内侍点头称是。
王奇放下茶盏,不再说话。
祝欲青走出偏厅时,陈洵正等在廊下,见她出来,他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
祝欲青把那块木牌递给他看。
陈洵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秘阁旧书库?”他皱眉,“那地方……”
“怎么了?”
陈洵叹了口气。
“那地方,说是书库,其实跟冷宫差不多。堆的都是些没人要的旧档,几十年都没人正经管过。又冷又潮,冬天能把人冻僵。去的都是犯错被贬的,或者……不受待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