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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孤城 第二十四章 夜归人（第1页）

东南方的荒野，仿佛没有尽头。

陈灿架着姚让，在枯草、沟壑与冻土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姚让背上的箭伤在颠簸和寒冷中反复崩裂，渗出的血水将陈灿半边肩膀都染得湿透黏腻。两人都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仅凭着一股“不能死在这里”的执念支撑着躯壳。

他们不敢走官道，甚至不敢靠近任何有炊烟的地方。饿了，就嚼几口怀里早已冻硬的、不知何时剩下的干饼碎屑；渴了，就抓一把积雪塞进嘴里。

夜晚是最难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伤口冻得麻木，却又在每一次移动时带来钻心的刺痛。他们只能寻找背风的土坎或灌木丛，紧紧蜷缩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勉强抵御严寒。

姚让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半昏迷状态，偶尔清醒，眼神也是空洞的，嘴里喃喃着“尹将军……手指……棍子……”之类的呓语。陈灿知道，五牧滩头那双重暴行的景象，已经像毒刺一样深深扎进了这个年轻公子的心里，或许永远也拔不出来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每一次闭上眼睛，那刀光、血光、被架起的身影、沉闷的击打声……就会轮番在黑暗中浮现，让他浑身冷汗地惊醒。

方向早已迷失，他们只是本能地朝着远离运河、远离五牧的方向走。直到第三天清晨，在一片稀疏的树林边缘，他们遇到了一小队同样狼狈不堪、像是从战场上溃散下来的宋军士兵。从对方惊恐的叙述中，他们才模糊地知道，自己竟然歪打正着，绕到了常州城的东南方向。

“城……还在吗？”陈灿用干裂的嘴唇，嘶哑地问出这句话时，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在！还在咱们手里！”那溃兵小头目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覆盖，“可也快不行了……鞑子围得铁桶一样，天天猛攻。听说……听说援军在五牧那边全完了！张全那狗日的见死不救！城里……怕是没指望了……”

陈灿和姚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悲凉。果然，最坏的消息，总是传得最快。

靠着这点模糊的指引和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微光，他们又挣扎着走了两天。当那座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残破与孤高的城墙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出现时，两人几乎同时瘫倒在地。

常州还在。但那已不是他们离开时的常州了。

城墙上下，硝烟弥漫，多处可见焦黑的轰击痕迹和临时修补的狰狞缺口。护城河早已被尸体和填塞的土石弄得浑浊不堪。元军的营寨连绵不绝，如同黑色的蚁群，将城池紧紧包裹。喊杀声、砲石砸落的轰鸣、箭矢破空的尖啸，即便隔着数里，也能隐隐传来，如同这座孤城沉重而痛苦的喘息。

他们是从东南角一段相对僻静、防守稍疏的城墙，被守军用绳索吊上去的。吊篮升起时，陈灿低头看着脚下越来越远、布满战争疮痍的大地，看着远处元军营寨中升起的缕缕炊烟，心中没有半点回家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压抑。

城内的景象，比他们离开时更加凄惨。街道上几乎看不到闲人，只有匆匆奔走的民夫和带伤的士兵。房屋更加残破，许多地方只剩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望的腐朽气息。崇法寺方向依旧人满为患，但哀嚎声似乎弱了许多，不是伤者少了，而是很多人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知州衙门成了临时指挥所兼伤兵收容点，混乱不堪。当陈灿和姚让互相搀扶着，如同两个从地狱爬回来的鬼魂般出现在姚訔面前时，这位一向沉稳的知州大人，竟也瞬间红了眼眶。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姚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快步上前，想要扶住儿子，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只是重重拍了拍姚让那瘦削而颤抖的肩膀，目光随即落到陈灿身上，带着深切的感激与询问。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话。姚让几乎是扑倒在父亲面前，未语泪先流，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严勋与周穗的决绝、虞桥的浴血、麻士龙的战死、五牧的绝境、张全的屠刀、以及尹玉将军的最后一幕……全都倒了出来。他说得很乱，时而痛哭，时而咬牙切齿，时而眼神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

陈灿在一旁沉默地补充着，“周绮兄弟随麻将军反冲，我等再未见到……怕是已殉国了”。

姚訔听着，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放在案几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身后的王安节、刘师勇等将领，更是听得目眦欲裂，有人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有人背过身去，肩膀耸动。

“张全……张全！”刘师勇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喷火，“此獠误国，罪该万死！”

“尹将军……五百赣中子弟……”王安节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痛惜与敬意，“是我等无能，累死忠良！”

姚訔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比愤怒更可怕的冰冷。“文山先生的手令呢？”他问。

陈灿黯然摇头：“途中遗失……或许，已混入五牧滩头的血泥之中了。”

姚訔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烽烟笼罩的天空，缓缓道：“手令在或不在，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带回来的眼睛，带回来的真相。”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援军尽没，外援已绝。张全坐视，朝廷……恐怕也指望不上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最后一丝侥幸被血淋淋的事实彻底碾碎时，绝望还是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如今之计，”姚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唯有与城共存亡。多守一日，便是为江南多争取一日，为朝廷多尽一分力。纵使……纵使最终玉石俱焚，也要让鞑子知道，我大宋尚有不肯折膝之骨，江南尚有不肯低头之城！”

“愿随大人死守！”众将轰然应诺，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悲壮。

陈灿看着这些面容憔悴、眼带血丝却依然挺直脊梁的将领，心中那股从五牧带回来的冰冷与虚无，似乎被这绝境中迸发出的最后火焰，微微灼烫了一下。但随即，更深的寒意涌上心头——这火焰，还能燃烧多久？这座城，还能承受多少次五牧那样的碾压？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烟尘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嘶声喊道：“报——！北门！鞑子又上来了！这次人更多，砲车也推上来了！”

姚訔神色一凛，再无暇多言，抓起佩剑便向外走：“诸君，各归防区！死战！”

众将轰然应命，纷纷冲出。姚訔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陈灿和姚让，目光复杂：“你们……先好好歇息。伤处理好。”顿了顿，又道，“陈灿，你熟悉城外路径，又亲眼见过元军营寨布置……稍后，或许还有用你之处。”

陈灿默默抱拳。他知道，这“用你之处”，恐怕已不再是传递希望，而是与这座孤城一起，走向注定的终局。

姚让被扶下去治伤。陈灿没有离开，他走到衙门口，望着远处北门方向骤然激烈起来的喊杀声和冲天而起的烟尘。元军的攻势，似乎一刻都未曾停歇，而且，越来越猛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城外连绵的元军大营深处，那座最为高大、戒备也最为森严的帅帐之中，一场关于如何更快、更彻底地碾碎这座孤城最后抵抗意志的商议，才刚刚开始。而一个针对城内守军心理防线的、比刀剑砲石更阴险的计划，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