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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五牧魂（第1页）

“愿随尹将军死战！！”

嘶哑却决绝的吼声在五牧村口回荡，压过了呜咽的寒风。那面染血的“尹”字旗插在冻土中，猎猎作响，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楔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对岸，张全的营寨灯火通明，静默如山，与这边的悲壮喧嚣隔河相望，冰冷得刺眼。

尹玉不再看对岸。他迅速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身边仅存的几名军官和亲信，语速快而清晰地下达着最后的指令，布置这注定沦陷的防线。元军的战鼓和马蹄声已如滚地闷雷，越来越近，大地在颤动。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人群中的姚让身上，停顿了。

“姚公子。”

姚让正紧握着一柄缺口的长矛，闻声一怔，上前一步，脸上混杂着未褪的惊悸和强行凝聚的坚毅：“将军。”

尹玉看着他年轻却已刻满风霜的脸，又看了看他身旁沉默而立、身上带着不止一处新伤旧痕的陈灿。远处，死亡的脚步声正在逼近，时间以呼吸计。

“尹某与麾下这五百赣中子弟，”尹玉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却又重逾性命的事，“今日，已决意以此身为界，阻敌于此，以报国家，以告常州父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看进姚让的眼睛深处：“然，张全坐视之罪，虞桥、五牧血战之真相，常州数十万军民日夜泣血之盼……朝廷，天下，后世，或仍应有知。”

姚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尹玉抬手止住，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乃常州姚知州之子，文大人亲遣信使，自围城血火中走出，亲历诸事，目睹诸般。你，比此地任何一人，都更应将这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一切，带出去。”

“将军！”姚让急道，声音发颤，“我愿留下！常州是我家，父兄在城中，我……”

“此乃军令！”尹玉厉声打断，但眼中的厉色旋即被一种深重的、近乎疲惫的恳切取代，“非是让你独生。元军合围在即，其锋必先指向我中军大旗。你二人，趁此刻其合围未紧，注意力皆在我这五百人身上时，立刻沿此沟潜行至运河边。”

他手指向营地侧后方一条被荒草遮掩的干涸沟渠：“张全前哨水营，就在下游不远河湾。你等设法靠近观察，若……若其天良未泯，见我军死战，或有一线之机发兵侧击，扰敌阵脚，此围未必不能挣出一丝缝隙。此为其一。”

他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砸在陈灿和姚让心头：“若其依旧铁石心肠，坐观成败……那你二人便无须返回，亦不可返回！当觅机沿河南下，或隐匿行踪，务必活着离开！将张全之罪、我军之状、此地之血，原原本本，报于文大人！让朝廷知晓，让天下人看清，今日这五牧滩头，是谁在为江山流尽最后一滴血，又是谁，在隔岸观火，坐视血冷！”

他的目光转向陈灿：“陈灿，你一路护持姚公子，穿越尸山血海，心思机敏，善用地利。由你护送姚公子，完成此事。战场搏杀是死士，传递真相亦为烈士。你二人此刻肩头之重，不亚于持刃陷阵。可能做到？”

陈灿与姚让对视一眼，胸膛中如有沸水翻腾，又似被冰雪填塞。他们明白了。这不是逃生之路，这是一条或许比立刻战死更为煎熬、却也必须有人去走的“血路”延伸。留下，是与眼前这群同袍共赴黄泉，痛快却短暂；离开，是背负着所有人的死亡与期望，在无尽的负罪与痛苦中挣扎求存，只为那渺茫的“告知”的可能。

“小人领命！”陈灿重重抱拳，喉咙哽得生疼。

姚让眼圈瞬间通红，他对着尹玉，也对着周围所有看向他们的、那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挺直脊梁的陌生同袍，深深一揖到底，几乎及地，声音哽咽却清晰：“尹将军放心！诸位兄弟放心！姚让……纵然魂飞魄散，亦必不负所托！此恨此血，天地为证！”

“好。”尹玉不再多言，只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托付，有诀别，也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将领的冷静评估。他挥手指向沟渠：“速去！保重！”

陈灿一拉姚让，两人再不停留，猛地转身，冲向那条幽暗的荒沟，身影迅速被土坎和枯草吞没。就在他们跃入沟中的刹那，身后，五牧村前的原野上，第一波撕裂空气的凄厉箭啸，混合着元军冲锋的狂野呐喊，轰然炸响！最后的大幕，拉开了。

冰冷的泥土气息混杂着腐烂的草根味道。陈灿和姚让在狭窄的沟渠中弯腰疾行，耳边是身后骤然爆发的、震耳欲聋的厮杀声。金铁交击的锐响、濒死的惨嚎、怒吼、战鼓、号角……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化作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洪流，紧紧追着他们的后背。他们不敢回头，甚至不敢稍停，只是凭着尹玉指示的大致方向，拼命向着运河岸边摸去。

沟渠很快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河滩荒地，零星生长着枯黄的芦苇。远处，运河灰黑色的水带在愈发昏暗的天光下静静流淌，对岸张全营寨的灯火更加清晰，甚至能看见寨墙上晃动的人影。而在他们目标方向的下游，隐约可见几艘中型船只的黑影轮廓，停泊在一个小小的河湾里，旁边似乎有些简陋的栈桥和棚屋影子——那应该就是张全的前哨水营。

然而，预想中戒备森严、如临大敌的景象并未出现。相反，那水营附近此刻正陷入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喧嚣混乱中。

哭喊声、咒骂声、呵斥声，压倒了河水流动的声音。只见数十名丢盔弃甲、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宋军溃兵，正聚集在栈桥和几艘系留的船只旁，哭爹喊娘地试图往船上爬。看号衣，似乎是不久前在另一处被击溃的朱华广军残部，或是从更早方向逃来的散兵游勇。他们显然被元军追杀得魂飞魄散，把这水营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军爷！行行好！让我们上去吧！”

“后面全是鞑子！救命啊！”

“自己人啊！我们是朱将军的兵！”

溃兵们哭喊着，拼命扒住船帮、缆绳，往船上挤。船只被扯得剧烈摇晃。

水营寨墙和栈桥上，张全的士兵手持刀枪，如临大敌，却不是对着可能追来的元军方向，而是对着这些同袍溃兵！他们厉声喝骂，用枪杆刀背狠狠殴打驱赶：

“滚开！不准上船！”

“擅闯水营战船者，以通敌论处！”

“再扒船，砍了你们的手！”

溃兵们在绝望中已然疯狂，求生的欲望压过了对军法的恐惧，依旧拼命往上攀爬。局面眼看失控。

“他娘的！反了你们！”栈桥上，一名身着皮甲、满脸横肉的张全部军校勃然大怒，显然是被这群溃兵的“不识相”彻底激怒了，眼中凶光毕露，“给老子砍！看谁还敢扒老子的船！砍手！”

命令一下，几名如狼似虎的张全军士兵立刻扑到船边，手中雪亮的腰刀、手斧，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那些紧紧扒在船帮上、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腕、手指，狠狠剁了下去！

“啊——！！我的手！”

“救命——！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刺破夜空！刀光闪过，血光迸现！数只甚至十几只断手、断指，混合着喷溅的鲜血，纷纷落入漆黑冰冷的运河水中！失去依托的溃兵发出非人的惨叫，跌入河里，扑腾起绝望的水花，河水迅速被染红一片。后面的溃兵被这血腥恐怖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哭嚎着后退，有的直接瘫软在地，有的连滚爬跑，却被赶上来的元军游骑从侧翼射出的箭矢钉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