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华生日那天,清州的天空蓝得像刚洗过的绸缎,一丝云也没有。
舆论风波刚平,可我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刘文涛的道歉信登了报,王中鹤的尸体也入了土,但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她活该”的窃窃私语,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沉下去了,像河底的淤泥,等着下一次涨水时翻涌上来。
可我们偏要笑。
偏要在阳光最好的日子,把快乐吵得震天响。
玉女派的姐妹、孤英社那几个笔杆子,连隔壁班玩得好的,一共凑了十七个人。
芳儿回老家帮农去了,缺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总能在大家闹过头时,用一句冷笑话把气氛拉回来。
但今天不行,今天必须热闹。
下午四点半,日头西斜,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
我们猫在吴华家巷口的杂货铺后头,心跳比脚步还快。
这巷子不一般——紧邻清州最大的国营饭店,院墙刷得雪白,连地缝都扫得干干净净,仿佛连灰尘都不敢落。
杂货铺老板娘认得我,探出头笑:“小仙女,又来找吴华?她家今天热闹哩!”
我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睛却亮得发烫。
不是为了恶作剧,是为了证明——证明我们还能像普通女孩一样,为朋友偷偷准备一场惊喜,而不必时刻提防世界的恶意。
巷子深处,那扇朱红色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吴华端着一盆葡萄走出来,紫莹莹的果粒上挂着水珠,像缀着碎钻。
她穿浅粉色的确良短袖——今年最时髦的料子,深蓝直筒裤,白色塑料凉鞋,马尾高高扎起,露出光洁额头。
那一刻,我忽然鼻子一酸。
不是难过,是庆幸。
庆幸她没被那场风波吓退,没因为“穿裙子有错”的论调就把自己裹进灰布衫里。她依然敢漂亮,敢站在阳光下,敢做那个爱笑、爱吃糖、会为一条新裙子雀跃的吴华。
“就是现在!”我低喝。
十七个人呼啦啦涌出,脚步踏在石板上,像一支欢快的鼓点。
吴华猛地抬头,搪瓷盆差点脱手:“你们——”她瞪圆眼,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和宇文嫣身上,“谁的歪主意?肯定是你俩!小书童还是锅巴?”
“生日快乐!”
我们笑着扑上去。
男生接过沉甸甸的葡萄,女生围住她转圈。
她被簇拥着往屋里走,嘴角压都压不住——那笑容里,有少女独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
可只有我知道,这份纯粹有多珍贵。
就在七天前,我还躺在河滩上,被人当作物品打量。
而今天,我能站在这里,看朋友因我们的到来而眼中有光——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客厅里的“奢侈”
吴华家的小院,水泥地一尘不染,月季和栀子开得正好。
三间正屋窗明几净,玻璃反着夕阳的金光。
客厅里摆着折叠圆桌,淡黄塑料桌布——不是我家那种老八仙桌,而是城里人才有的“新式”。
靠墙立着双开门冰箱,嗡嗡作响;电视柜上十八寸彩电罩着钩花布罩。
这些物件,在1994年的清州,是“体面”的象征,是普通人踮脚才能触到的生活。
吴华妈妈从里屋迎出来,烫着卷发,碎花连衣裙外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哎哟,这么多同学!小书童,也不提前说一声——不过正好,我下午刚买了条大草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