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低声议论渐起,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紧绷。
端坐御座的景和帝,静静听著下方的爭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自然明白,这绝不仅仅是一个五品员外郎的问题。
周墨言背后站著谁,郑文斌又是谁的人,这朝堂上至少有一半人心知肚明。
这是试探,是敲打,也是一场前奏。
就在爭执声稍歇,眾人等待皇帝裁决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冯守拙,忽然动了。
他手持玉笏,稳步出列,对著御座深深一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这位户部尚书的身上。
郑文斌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巴巴地望著。
冯守拙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听不出丝毫波澜:“陛下,周御史所参,虽多系风闻,然其言亦不无道理。度支司掌管钱粮出纳,帐目清晰確为第一要务。郑文斌所掌帐目既存疑点,无论缘由为何,皆显其履职或有未尽之处,至少是失於详察。”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臣身为户部尚书,统辖度支,部下有此疏失,臣亦有失察之责。然事既已发,辩驳无益。为澄清事实,以正视听,更为了户部清誉、朝廷纲纪,臣以为,可下著刑部、大理寺或都察院选派干员,会同户部清吏司,对郑文斌所经手之相关帐目,进行一番彻底核查。”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若核查结果,確係郑文斌玩忽职守,乃至有不法情事,臣绝不袒护,必当请陛下依律严惩,以儆效尤,户部內部亦当整飭吏治,杜绝此类事件再发。若核查后,证实只是寻常疏漏或胥吏之过,亦可还郑文斌一个清白,平息物议,更显陛下明察秋毫、不枉不纵之圣德。”
他没有为郑文斌强力辩白,反而將焦点从个人是否犯罪,部分转移到了“履职是否到位”、“帐目是否清晰”的程序性问题上,並主动要求引入第三方核查,將自己和户部置於一个接受监督、等待裁决的位置。
这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的一招,让方才一些慷慨激昂要求严查的官员,一时都有些语塞。
周墨言眉头微蹙,深深看了冯守拙一眼。
景和帝听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冯卿所言,甚合朕意。漕粮帐目,关乎国本,既有风闻疑点,不可不察。然亦不可偏听偏信,乃至寒了实心任事之臣的心。”
“著,”他声音微提,“刑部、大理寺,各派一员郎中,会同都察院御史一名,即日起进驻户部度支司,调阅郑文斌任內所有相关帐册凭证,详加核查。务必釐清事实,据实奏报。在此期间,郑文斌暂停本职,於府中候勘,不得离京。冯守拙,户部需全力配合稽查,不得有误。”
“臣,遵旨!”冯守拙立刻躬身领命,声音沉稳。
郑文斌则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谢恩都忘了。
“退朝。”景和帝不再多言,起身离座。
“恭送陛下——”百官山呼。
朝会散去,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低声议论著方才的风波。
有人佩服冯守拙的沉稳老练,有人揣测皇帝的真实意图,也有人冷笑等著看后续热闹。
周墨言面无表情,与同僚快步离去。
冯守拙则在几位亲近同僚的簇拥下,步履如常地走出宫门,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锐色。
下值的钟声在皇城內悠悠响起,冯守拙乘著轿舆,在暮色四合中,径直回到了戒备森严的户部尚书府。
书房內,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冯守拙褪去厚重的朝服,换上一身家常的深灰色直裰,坐在铺著厚厚狐皮垫子的太师椅中,闭目养神。
面上看不出太多疲惫,唯有眉心一道浅浅的竖纹,泄露了他內心的思虑。
今日早朝那一幕,在他脑中清晰回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