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普挥手道:“罢罢罢,既进不去,就只好把你喊出来了。求你把首辅所用之物,扇子、毛笔、茶杯,任其一样,务必赏赐一件给我。”
“你要这些干什么?”
“皇上下旨,要在京所有官员为首辅祈福三天。最好的祈福方法,便是到寺庙里开坛办法会。这几天,京城那些大寺庙,像大隆福寺、报国寺、大士殿、白云观等,都被各路官员包了做法会。最俏的,还是昭宁寺。因为一如和尚在京城里名气最大。但直到七天后,昭宁寺的法会都排满了。我人上托人,保上托保,总算挤了进去。一场祈福法会一个时辰,收二百两银子。这个钱下官已付了,法会订在明天上午辰时举行。我询问过一如师傅,他说,若能求得首辅一件信物供于法坛之上,其祈福效果更佳。因此,下官就特来首辅府上,想讨一件信物。”
游七点头道:“难得钱大人这么诚心,我这就去给你找一件来。”
炽亮的宫灯下,朱翊钧正在同张鲸、周佑等内侍玩斗叶子的游戏。冯保从外头进来,四个人玩得正高兴,浑然不觉。
张鲸坐在朱翊钧对面,打出一张百万贯的阮小五。朱翊钧磨蹭了一会儿,突然甩出一张牌,嚷道:“千万贯行者武松。”张鲸一看这张牌,立刻叫起来:“万岁爷,你这张牌是偷的!”朱翊钧硬着脖梗儿,大声争辩:“朕啥时候偷牌了?朕有这张牌嘛!”张鲸道:“你是有这张牌,但奴才打出九十万贯活阎罗阮小七时,你就用过一次,怎地现在又有这一张?”朱翊钧嚷嚷道:“有就有,你输了,却反赖朕。”张鲸不依不饶:“谁敢赖万岁爷呀,分明是你偷的嘛。”
冯保站在门口,重重地咳嗽一声,三名太监一起扭头,看到冯保,都立刻站了起来。冯保对他们吼道:“混账,你们怎么跟万岁爷说话,出去!”这一骂,三个内侍都吓得筛糠一般,没有一个人敢张嘴说个不字儿,都灰头灰脑溜了出去。眼看着好端端一场牌局被搅黄,朱翊钧埋怨道:“大伴,朕方才争着好玩,你却当了真。”冯保敛了火气规劝:“皇上,在奴才面前,您总得注意体面。张鲸这帮家伙,是屎克螂爬草秸,终究不是一条蚕。”
朱翊钧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上的马吊牌:“你啥时儿从张先生府上回来的?”冯保道:“奴才刚回来。”朱翊钧问他:“张先生究竟怎样了?”冯保想了想,回道:“他很好。奴才去的时候,他正在批览奏章呢。”朱翊钧一愣,问:“不是说他的病越来越厉害了吗?”冯保道:“张先生说,多谢皇上关照。太医院的郎中都尽心尽力,药方用得好。”
朱翊钧愣了片刻,忽道:“大伴,朕看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冯保答应了一声,躬身退下。冯保刚走,朱翊钧急切地大喊一声:“来人。”
一抬八人大轿停下,顾氏走出轿子,小校过来挡在她面前:“皇上有令,一切闲杂人员不得进入张府。你还是请离开吧。”游七从门内急急走出,对小校说:“这是首辅大人的夫人。”小校还抗着脸坚持道:“谁都不得入内,这是皇上的旨意。”游七大怒:“你一个小小的士兵,竟敢阻止首辅大人的家眷进入张府。”说着他从小校的腰间拔出刀来,架在了小校的脖子上:“你再要啰唆,我宰了你。”
张居正强撑着身体,靠在大迎枕上阅览奏章时,顾氏进门了,张居正回头,愣住。他俩四目相对,张居正欲起身,顾氏匆忙上前扶住他,道:“别动。你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在看奏章。”说着,成串眼泪滚落下来,“老爷,内阁还有其他的辅臣,为什么奏章都要推给你一个人看?”张居正苦笑道:“他们在玩太极拳,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推到我这里。”顾氏难忍心头辛酸,大声道:“他们这是成心使坏呀。”张居正笑笑:“不说这个,家里怎么样?老母亲怎么样?”顾氏道:“家里都好。母亲身体也很好。她一口气有时能走两三里地呢。老人家听说你病了,一个劲的让我来京城。”张居正执了她的手:“那么一大家子,苦了你了。”顾氏道:“你我那么多年夫妻,不用这么客气。您还是躺下吧。”
太医院的郎中端了药汤进来,催他喝下,张居正道:“你把碗放下,走吧。”太医觑着他道:“卑职得照顾大人喝下。”张居正忽然发怒:“叫你走你就走!”太医不敢违抗,把药碗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顾氏看见这幕,以为张居正在久病当中脾气变坏,叹息道:“太医好心要你喝药,你怎么无故发火。”说着,拿起药碗递给张居正。张居正接过药碗,随手扔到地上。一声脆响,碗碎了,药汤流了一地。孤悬的宫灯下,张居正闭着眼睛倒在大迎枕上,眼角滚出混浊的泪珠。
朱翊钧百无聊赖,把马吊牌扔得满屋子都是。两个小内侍一边时不时往屋里头看一眼,一边躲在门外头私语:
“万岁爷这是怎么啦?无缘无故发这么大的脾气?”
“冯公公搅了他的牌局,他生气。”
“万岁爷打牌,好耍赖。”
“耍赖怎么的?不耍赖就不是万岁爷了。”
正议论着,张鲸从背后走上来,朝一个小内侍的屁股上踹了一脚,骂道:“你们鬼鬼祟祟干什么?”被踢的小内侍捂着屁股,讨好地说:“张公公,万岁爷等着你哪。”
张鲸跨过门槛,恭恭敬敬喊一声:“万岁爷!”朱翊钧眉毛一拧,骂道:“大胆奴才,你办的好事!”张鲸吓得两脚一软跪了下来:“万岁爷,奴才又有什么事惹您生气了?”朱翊钧冲他胡乱嚷道:“你说,张先生的病越来越严重。可是,冯公公说,张先生的病比以前好多了,究竟是他骗朕还是你骗朕?”张鲸忙说:“万岁爷,奴才绝不敢骗你。给张先生开的药方子,都是先送给您过目,然后才见单抓药的。”
朱翊钧问他:“张先生有没有请外面的郎中看病?”
张鲸道:“没有。奴才按您的吩咐,派了锦衣卫兵士把守张府大门,连只蚂蚁都进不去。”
朱翊钧在地上团团转着,又找了个椅子坐下来,对张鲸说:“你说,张先生的病是中焦阻塞,内火太重。这种病应该吃泻火的药。”张鲸道:“这不是我说的,是太医说的。太医给张先生开的,都是补药。这种药吃下去,应该是火上浇油。张先生的病情,应该加重才对。”朱翊钧点头问道:“怎么样让内火更重?”张鲸道:“听说海狗肾有此功效,吃多了会狂躁不安。”朱翊钧说:“明日,以朕的名义,再给张先生送十斤海狗肾。你亲自送去,看着他吃。”
昭宁寺大雄宝殿,祈福法会正在进行。僧侣各就各位,一如端坐法坛之后,众多官员分成几排跪在法坛之前。宝像高耸,经幡悬列。一如竖起手指做出金刚手印,众僧侣一起仿效。钟罄悠悠,响器齐鸣。一僧人高喊:“请上首辅信物。”钱普身穿素衣,从门外进来。他神色庄重,双手托着一把尺八折扇,高高举过头顶。进门后,他就双脚跪地,膝行至法坛前。一如望着他,问:“钱大人,你手上的折扇可是首辅张先生所用之物?”钱普道:“正是。”一如点头道:“如此甚好。”
钱普小心翼翼把折扇供奉到法坛上。一如收印起身,殿内佛乐响起。一如提起身边盛满花瓣的竹篮,围着法坛一面转圈,一面抛洒花瓣。众僧侣跟着一如,围着法坛转圈,一个个双手合十,齐声颂唱:
南无飔哆喃三藐三菩提俱胝
喃怛你也他唵
钱普与众官员五体投地,向法坛行大跪之礼。
河水结冰,檐马丁冬。大隆福寺、报国寺、卧佛寺、白云观等等闻名的大寺庙内,法会都在进行。
张居正半卧在**,身边的奏章越堆越高,顾氏守在他身边。张鲸进来,禀道:“张先生,皇上让奴才传旨来了。”张居正“啊”了一声,挣扎欲起,但周身无力,坐不起来。张鲸道:“张先生不要起来,皇上是口谕,你躺在**听着就行。皇上听说你病情不见好转,问过太医,道你多年辛苦,积劳成疾,且身体空虚,宜进补药。便赐给你纹银一百两,高丽老山参五斤,海狗肾十斤,望先生尽快服用,以求身体康复,回内阁处置国事。”
张鲸朝门外一挥手,三名内侍各捧了赐品进来。张居正艰难地欠欠身子,答道:“臣仰荷圣恩,深蒙皇上眷顾,感谢不尽。”
张鲸走后,略通医道的顾氏疑惑地问:“老爷,您犯的是痔疮,按理讲这属于虚火旺盛,应该服用降火的药才对,可这个时候皇上赏赐给你的却是高丽参和海狗肾,这些药均是热性药物,老爷,你不觉得这里边有蹊跷吗?”张居正苦笑道:“就是错了,我也得吃。”
李太后在精舍里点燃三支檀香,虔诚地礼拜观音铜像,喃喃自语道:“观音老母,祈望你大展慈悲,保佑张先生度过厄难,身体早日康复。”说着跪到蒲团上。一直陪侍在她身边的迎儿,忽然痛苦地干呕起来。李太后回头看看迎儿,问:“你怎么了?”迎儿慌乱地说:“没什么。”李太后眼神里充满疑惑。容儿进来,禀道:“太后,冯公公来了。”李太后道:“让他在花厅等着。”
李太后进来时,先已进来的冯保连忙起身,李太后示意冯保坐下,问:“冯公公,张先生的病,现在是否好转?”冯保摇摇头:“一点不见起色,倒是越来越严重了。”李太后叹息道:“听说皇上亲自下旨,让太医们日夜在张先生家值守,随时诊断。太医们所开的汤头,都要经过皇上过目,皇上如此关心,张先生的病仍不见好转,莫非这是天意?”
冯保愣了愣,鼓着勇气说:“太后娘娘,张先生有一个请求,让奴才向你转达。他想请太后说服皇上,除了太医,也能让京城的名医替他治疗。”李太后诧异道:“遍求名医,以求疗效,这是对的,皇上难道不同意吗?”冯保说:“皇上下旨,除了太医,任何郎中都不许给张先生治病。”李太后看着他:“这倒是奇怪的事。走,咱现在就去问问皇上。”